角落那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头，穿一件半旧的绸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但手指上戴了三枚金戒指，一见到兰德就站起来拱手，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声音中气十足。
“兰德公子！可算等着你了！上回那批香料，南边的几个大主顾抢着要，老朽这次可是带了诚意来的……哟，这位是？”
“路上捡的小孩。”兰德在钱老板对面坐下，随手拉开旁边的椅子，看了小星月一眼。
小星月非常自觉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把椅子，坐得端端正正，两只小短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一本正经。
然后她抬起下巴，郑重其事地纠正兰德的介绍：“不是捡的小孩。我是他大姐。我叫小星月。我是他老大。”
钱老板愣了一下，先是看看兰德，又看看小星月，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兰德公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小的老大？这小姑娘有意思！有气魄！将来肯定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他一边说一边朝小星月竖起大拇指，金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小星月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正要开口继续吹嘘自己的身份地位，兰德已经悠悠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捡她的时候她自己爬上车的，甩不掉。她说是我老大我可不听，谁让她不发工钱。”
“那是因为你还没给我挣到钱呀！你挣到钱了我再给你发工钱……不对，你挣到钱了我先扣掉你骗我的精神损失费，剩下的再给你发工资。精神损失费包括秋葵、假飞蛾、一张离家出走的飞毯、还有那两个被诅咒的骆驼……虽然它们不是真的但我替它们操心了，操心也要算钱哒！”
小星月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账，完全没注意到钱老板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开怀大笑变成了一种介于困惑和迷茫之间的微妙神色：“兰德公子，她说的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秋葵？什么飞蛾？什么飞毯？骆驼又是怎么回事？你们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兰德道，“简单来说就是她抢了我的东西吃，不小心吃到了秋葵，她记恨到现在，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小星月气鼓鼓地纠正：“才不是！是因为你威胁我！”
钱老板的眼睛在兰德和小星月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最后他放弃追问：“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不问了。”
兰德没有给这个话题继续发酵的机会。
他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几包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放在桌上。
油纸拆开时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一股浓郁的药香在空气里散开，混合着大堂里柴火和食物的气味，反而显得格外清新。
“这批药材是从西域过来的，走了好几个关口才运到这里。别的不说，光是这包藏红花，品相是今年最好的一批。您上次不是说南边的几个大主顾指名要西域的藏红花吗？这包您拿去给他们看，要是他们说不好，我原价退您，路费我出。”
钱老板拿起那包藏红花，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捻了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微微点头：“嗯……色泽确实不错，花丝也完整，没断。”
小星月在旁边探着脑袋看那包藏红花，心里那个复仇的小火苗噌地又蹿起来了。
脑海里响起系统兴奋的声音
【来了来了！】
【宿主准备！】
【第一招：好贵！】
【我说一句你跟着我念！】
小星月开始跟着系统一起念：“好贵呀。上次你不是说有一批颜色更红的吗？那批多少钱？”
兰德的手微微一顿。
小星月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里得意得不行。
【漂亮！第一招命中！】
钱老板果然转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颜色更红的？兰德公子，你怎么还有更好的？你是不是又藏了好货舍不得拿出来？”
兰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小星月一眼，那眼神……小星月觉得他大概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小把戏。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窘迫。
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张嘴就来：“她说的是前年的那批。那批颜色确实更深，但那是存货，放了快两年了，药效不如今年这批。我做买卖，不会把陈货当新货卖。您要是不信，这批货您可以拿去随便验……找您信得过的老药师验。有陈货我双倍赔。”
钱老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把那包藏红花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嘴里嘟囔着：“新货确实颜色浅些……”
显然，他已经被兰德的解释说服了。
小星月的嘴嘟起来，不太高兴。
第一招被兰德三两句话就化解了。
她在心里跟系统抱怨：“他是不是提前准备了答案？他怎么什么都有解释！”
【他肯定没猜到。他只是习惯了随时圆谎而已。】
【这个人嘴巴里备着好几种版本的真话假话，你说哪句他都能接上。】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太能编了。】
【不过没关系！】
【第一招只是试探，第二招才是正戏！】
系统又说了一句话，让小星月念，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显然也被兰德的临场反应激起了斗志。
小星月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呀？”
【因为当时你在车上睡着了，我可没有睡~】
【我可是干了不少事情呢！】
【他当时在车上看账本，我可是偷看了全本！】
“好叭。”
小星月像模像样地把两只小手交叠放在桌上，努力模仿兰德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那上次你在车上说的那批从波斯直接过来的呢？你说那批比藏红花还难得，叫什么……什么来着？你说拿了这批就不需要再找别的了。”
兰德抬起眼，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眯起，看着小星月。
小星月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无辜表情，心里已经在疯狂敲系统：“他看我了！他看我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撑住！别眨眼！】
【你现在就是影后！影后！】
【你好好看看他的脸，记住这就是你骗他时的表情！
现在轮到他感受了！】
【天道好轮回！秋葵饶过谁？！】
“更好的安息香？”钱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兰德公子，你真有更好的货？你怎么不早说！是什么？波斯来的好东西可不少，你说说看……”
兰德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他看着小星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重新浮起笑意：“她说的应该是安息香。确实比藏红花更难得，但我上次只在波斯商人那里见到一小撮样品，量太少，不值得进货。我跟她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
“那现在还能弄到吗？价钱好商量！”钱老板显然已经被勾起了兴致，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讨论的藏红花。
“暂时弄不到。那个波斯商人走的是另一条商路，不经过西域。如果下次遇到，我会帮您留意。”兰德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在钱老板看不到的角度朝小星月微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