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
小星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在兰德给她的那块绣花毯子上蹭了蹭，嘴角亮晶晶。
车厢不再摇晃，骆驼蹄子的声响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还有木门开合时吱呀的声响。
空气里飘进来一股陌生的气味。
柴火烧过的味道混合马厩里的干草味。
“唔……到了嘛？”
她揉着眼睛从毯子里钻出来，一头小卷毛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在箱子里蹭的灰印子和睡觉时流的口水印。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
“到了。”兰德已经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掀着车帘，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下来吧，今晚住这里。”
小星月看见他，慢慢回过神来。
只见兰德的表情从容又淡定，像是她睡着前的纷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星月歪着脑袋，甜甜的蜜糖色眼睛盯着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她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一次。
她把手塞进他掌心里，被他轻轻一提就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她的绣鞋踩在了一片松软的沙土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她仰起头，眼前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样式和她想象中的客栈差不多。
飞檐翘角，木窗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几个端端正正的汉字，只是漆色有些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至于是什么字……
和小星月读书时看见的那些四四方方，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的楷体不一样，牌匾上挂着的那几个破字显得格外的张狂。
每个字看过去都有点像她学过的某个字，但仔细一看又认不出来。
反正看不懂就是了。
客栈坐落在一片山间盆地里，四周群山环抱，夜色中能看见远处山峰的剪影连绵起伏，近处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油光光的围裙。
他一见兰德就笑了起来，几步迎上来，在兰德肩膀上拍了拍。
兰德：“贺掌柜。路上耽搁了几天。老规矩，楼上那间房还空着？”
“空着空着！你那间房我谁来都不给住……上回有个商人出三倍价钱我都没点头！”
贺掌柜一边说一边往兰德身后瞧，目光落在小星月身上时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哟，这小姑娘是哪儿来的？你可别告诉我你偷偷娶了媳妇，孩子都这么大了……不对，你才多大，这孩子看着得有四岁了吧？”
“路上捡的。”兰德笑吟吟地应了一句，也不多解释，抬脚便往里走。
他的骆驼不用他操心，客栈的伙计已经小跑着迎出来牵住了缰绳。
小星月跟在兰德屁股后面跨进门槛。
大堂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房梁又高又深，顶上吊着几盏灯笼，墙壁上挂着蓑衣、斗笠、几串干辣椒，角落里还摆着一只半人高的大酒坛。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
“好香呀！他们在煮什么？兰德兰德你闻到了没有？”
“闻到了。”
兰德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头看她还在原地踮着脚尖往厨房方向张望，忍不住弯起眼睛朝她招了招手：“先上来，等会儿让小二送到房间里。”
小星月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噔噔噔跑上楼梯。
木制的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兰德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小星月先进。
小星月跨进门槛，眼睛睁得圆溜溜。
这间房的装潢和楼下大堂完全是两个世界。
房间内，墙壁上挂着淡蓝色的壁毯，上面印着细细的银色藤蔓纹样，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
窗户上挂着两幅厚实的深红色绒布窗帘，边缘缀着一排金色的流苏，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地板是深色的木头，上面铺着一块厚厚的织花地毯，图案是她从没见过的弯弯绕绕的纹样，深蓝和金色交织在一起。
床也大得离谱，四根床柱上雕着螺旋形的花纹，床幔是浅浅的米白色，轻薄得像晨雾，从床顶垂下来拢在两侧。
床上堆了好几个方形的靠垫，每一个都套着不同颜色的套子，上面绣着金色的细线。
床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盏铜制的烛台，是一个弯弯的月亮形状，月亮尖上托着一小截蜡烛，烛光透过淡蓝色的玻璃灯罩洒出来，把整张桌面都染成了温柔的水蓝色。
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小的铜制香炉，炉盖上镂着细密的花纹，一缕极淡的香烟从孔隙里袅袅升起，闻起来像是薄荷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在一起。
“哇……”
小星月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这个房间好漂亮呀！比我家还漂亮！兰德你是不是很有钱？你每次出门都住这种房间吗？那个蜡烛为什么是蓝色的？那个月亮灯是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个带回去给大哥哥！他最喜欢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了！他肯定喜欢这个月亮灯……”
兰德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下来，解下腰间那把弓弩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制的小酒壶抿了一口。
他没有回答小星月那一连串的问题。
小星月正要继续追问，门口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穿着干净短褐的小二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茶水和两只粗陶茶杯，还有一碟叠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小二把托盘搁在桌上，手脚麻利地给兰德和小星月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到门口，朝兰德弯了弯腰，语气恭敬：“公子，您等的客人已经联系上了，马上就到。厨房那边还在备菜，您先用些茶点，稍等片刻。”
“知道了。”
小星月趴在桌沿上，踮着脚尖去够那碟点心，小短手伸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够到了一块金黄色的糕点，两只手捧着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含含糊糊地问：“兰德兰德，刚才那个人说什么客人……你要见谁呀？是不是又要做买卖？你这次卖什么？有没有那种会发光的石头？我跟你说我见过一个夜明珠，摸起来凉凉的，晚上会发光……你那串蓝宝石会不会发光？你摘下来让我看看嘛……”
兰德靠在椅背上，语气慢悠悠的：“是几匹西域织锦，几包香料，还有些零碎玩意儿。客人是个老主顾，姓钱，做绸缎生意的，从南边专程赶过来。你要是有兴趣，等会儿他来了你可以坐在旁边听。”
“只鸡？香料？好无聊噢……你有没有那种特别特别稀奇的宝贝？就是那种别人都没见过，只有你一个人有的！比如会唱歌的贝壳？或者能让人飞起来的毯子？我在话本里看过，西域来的商人都有飞毯！”
兰德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
“真的有？！”
“飞毯没有。不过有两只神奇骆驼，阿金和阿枣。”
兰德放下茶杯，朝窗外瞥了一眼。
小星月跟着他望过去。
只见客栈后院的马厩里，两头骆驼正悠闲地嚼着干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