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小星月绘声绘色的讲自己是怎么一拳放倒那个女人贩子。
在看见想要逃跑的男人贩子时，她勇敢的追上去，挥动拳头打出了毁天灭地的一拳，成功击倒男人贩子。
一边得意洋洋的讲一边笑得自己前俯后仰，差点从祁无昭臂弯里滑下去。
祁无昭不动声色地把她往上托了托。
从头到尾，祁无昭没有打断过她一次。
他安静地听着她明显不真实的长篇大论，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表情随着她的讲述微微变化。
她说到挨打时他轻轻皱眉，说到放倒人贩子时他唇角微扬，说到森林里吃野莓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红汁时他带着笑意……
他不时轻轻地应和一声，或者简短地问一句“然后呢”。
语调始终不紧不慢，轻柔温和，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汇报很重要的军国大事，而不是一个四岁小孩絮絮叨叨地吹牛。
小星月越讲越兴奋，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大人这么认真这么耐心地听她说过话！
家里人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哭，然后抱着他，害她没有办法继续讲下去。
只有祁无昭，从头到尾都在安安静静地听！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歪着头看了祁无昭好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们结拜叭！”
她伸出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张得开开的，掌心朝上，表情郑重其事：“我们歃血为盟！你当大哥，我当二弟……不对，我当二妹！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欺负你我就放毛球咬他！毛球是我的头号大将，咬人可疼啦！”
御书房里安静了。
一直在给小星月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回来，但奈何小星月始终没有看见，反而让自己快眼睛抽筋的纪临汗流浃背。
这傻孩子在说什么呀？？？
她要跟皇帝结拜？？
那是皇帝啊！
要知道小星月可是他的女儿，要是小星月和皇帝真结拜了，那皇帝是他的啥？
义子吗？
他又是皇帝的啥？
义父？
小星月敢说，他都不敢想。
好在祁无昭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冒犯。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伸出肤色白皙的手，轻轻覆在小星月摊开的掌心上，但只是轻轻地握了握便放开了：“结拜便不必了，我若是同你结拜，你爹爹见了我，是该叫陛下，还是该叫别的什么？”
小星月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辈分问题确实很复杂。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拽着祁无昭的袖子不肯松手：“那我不跟你结拜了，但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玩吗？我可以给你带毛球来！毛球虽然有点笨，但是特别可爱！”
“自然可以。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我让人在宫门口候着你，你来了就直接领你进来。”
祁无昭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听说有大师给你看过命格，说你是什么福星？我还听说，自从你回了侯府之后，府里出了不少稀奇事。是真的吗？”
小星月张嘴就想回答，但脑海里的系统紧急提醒——
【冷静一点，你先别说话！】
【他的情报网显然比我们预想的要密得多。】
【他关注侯府的深度和广度，恐怕远超我们的估计。】
【他在试探你！】
【你得要应付过去。】
小星月果断选择了装傻。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呀！那些事情都好奇怪噢！可能是祖宗显灵了叭！我们家祠堂里的祖宗都特别凶，脾气可大了，见不得坏人。”
祁无昭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把她放回地上，弯下腰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
“原来如此。”他直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看不真切他究竟信了还是没信。
小星月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跟系统宣布：“他信了！他没有追问！他是个好人！”
【……】
与此同时，在小星月看不见的下方，纪临已经紧张得快要坐不住了。
从小星月被祁无昭抱起来的那一刻起，纪临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女儿的身影。
他熟悉也忌惮祁无昭。
他从不敢因为他柔和甚至有些柔弱的外表而轻视他。
这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年轻君主，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几个盘根错节的大族连根拔起，能在谈笑风生之际让手握重兵的将军心甘情愿地交出兵权，能让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们一个个对他服服帖帖……
他从不与人争吵，从不以势压人。
他甚至从未在朝堂上发过一次怒。
可所有小看他的人，现在都已经不在朝堂上了。
纪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音量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小星月的注意。
然而小星月正沉浸在跟祁无昭讨论毛球握爪技能的兴奋中，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
最后纪临实在忍不住了，沉声唤了一句：“小星月。回来。陛下政务繁忙，莫要再叨扰了。”
小星月正讲到毛球握爪的细节，听到身后有声音同时叫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祁无昭面前待了好一会儿了。
她朝祁无昭笑了笑，声音脆生生的：“那下次我再来找你玩噢！你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我会带礼物来哒！”
说完从祁无昭手中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回宋若涵身边。
纪临看见小星月跑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看向祁无昭，说道：“陛下，关于先前的事情，臣与犬子已将证据整理成册，送到陛下面前，不知陛下是否查阅？”
祁无昭颔首：“我已查阅，我将处死赵硕。”
他没说怎么处理端王，毕竟纪临他们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是端王下的手。
因为一切的事情都是端王指使赵硕做的，他们唯一能够指向端王的证据还是赵硕的签字画押。
但光凭这个想要扳倒端王或是拉端王下水，还远远不够。
纪临也没指望这个。
反正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仇家是谁了，报仇是接下来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纪临带着众人谢恩告退。一把捞起还在嚼松子糖的小星月，抱在怀里大步往外走。
一家人鱼贯退出养心殿，穿过御花园，走过宫道，一路无话。
等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纪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怀里还在美滋滋嚼祁无昭送给她的糖的小星月，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开口：“小星月，爹爹知道你觉得皇帝是个好人。他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对你耐心，还给你糖吃。你觉得这样的人一定是好人，对不对？”
小星月含着糖用力点头。
纪临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粒糖霜擦掉，声音放得很低：“可是小星月，你想一想，陛下少年登基的时候，才不过十几岁。
“那时候朝局不稳，几个手握兵权的老将欺负他年幼，好几个世家大族攥着朝廷的钱粮不放。
“先帝留给他的，说好听了是万里江山，说难听了是四面漏风。
“可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和善可欺。但前前后后不过几年光景，那些瞧不起他的想架空他的人，全都没有了。
“甚至是那些持中立态度，或者是帮助过他的世家，如今也悄无声息消失。
“这样的人，他长得再好看，也不是好人。
“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