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涵离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宝宝，你跟娘亲说实话。这首歌……是你自己脑子里有的，还是真的在外面听过？是哪个人唱的？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有人教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小星月的小心脏咚咚跳得飞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系带，把那根细带子缠上去又松开，缠上去又松开，不多时便揉出了一团皱巴巴的褶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宋若涵的眼睛。
【她怎么会唱《两只老虎》？这歌是现代的，正儿八经的现代儿歌，这个朝代不可能有人会唱。除非……】
系统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整个处理器都短路了。
然后猛地拔高了调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等等等等……】
【你娘亲的性格，你想想她的性格！】
【她跟纪临吵架从来不怂，怼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护犊子的时候六亲不认，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讨厌繁琐的礼节，讨厌三从四德，讨厌一切封建教条……】
【你想想，你仔细想想，哪个古代深闺妇人会这样？】
小星月眨了眨眼睛，仔细想了想。
娘亲好像确实跟别人家的娘亲不太一样。
不，娘亲和她遇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娘亲和她很像，她们都是古古怪怪的人。
别人会说她们是疯子和傻子，但是她们并不这么认为。
系统越想越激动，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分析了一大堆。
什么语言习惯分析，什么行为模式对比，什么破封建反礼教的叛逆气质……
听得小星月云里雾里。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系统的意思是说，她的娘亲很有可能跟系统一样，也来自那个有很多奇奇怪怪好东西的世界。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就不用瞒着娘亲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在她心里燃起了一片暖融融的带着期待的火苗。
就在这时，系统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然后小星月脑海中弹出了一行文字，字体是小星月从未见过的深红色，缓缓闪烁着微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锁形图标正在无声地碎裂。
紧接着是小星月从来没有听过的冷冰冰的机械音，不像是系统发出来的声音——
【绑定规则第四条……】
【禁止将系统存在及功能告知除宿主以外的任何个体。】
【现予以临时解除。】
小星月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系统又补了一行。
这次是熟悉的声音。
【我刚刚偷偷把这条规则解了。】
【别问我怎么做到的，问就是技术过硬。】
【你现在可以跟你娘亲说实话了……关于我，关于你脑子里的声音，关于你为什么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去吧，告诉她！】
小星月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脸。
宋若涵还蹲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里盛满了急切与期盼。
“娘亲，”小星月舔了舔嘴唇，声音小小的，却格外认真，“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噢。你不能告诉别人，谁都不能告诉，爹爹也不行，大哥哥也不行，三哥哥也不行。你要发誓……”
小星月想了想来之前吃的东西，说道：“拿豆沙包发誓，如果你说出去，以后你吃的所有豆沙包都是没馅的。”
宋若涵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但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小星月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给压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开玩笑。
宋若涵收敛了所有的笑意，认认真真地竖起三根手指，用同样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娘亲发誓。今天你告诉我的话，我绝不告诉任何人。如果我说出去，以后吃的所有豆沙包都是……”
“皮的！”小星月大声补充。
“皮的。全是皮的，一丁点馅都没有。”
小星月得到了这个保证，终于放下心来。
她凑近宋若涵的耳朵，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像是要告诉她一个全世界最了不得的秘密。
事实上，这确实是全世界最了不得的秘密：“我脑子里有一个小人，它叫系统。
“它不是妖怪噢，它是一个……一个……特别聪明的小精灵。
“它从我一出生就陪着我啦，它教我说话，给我讲故事，它还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唱歌听，刚才那首《两只老虎》就是它唱给我听的。
“它还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
“它真的不是妖怪，它是我的朋友，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宋若涵蹲在原地，握着小星月肩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小星月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泪光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小星月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系统。”她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它叫系统？”
小星月歪了歪头，似乎在听什么，然后又转达道：“娘亲，系统说……嗨。它说娘亲你应该听得懂。”
宋若涵浑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
然后她一把将小星月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压在小星月头顶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在哭腔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笑，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
“嗨……天哪，嗨。我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字了，二十多年了。从我穿越到这个鬼世界，就再也没人对我说过嗨。你好，系统，我是宋若涵，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小星月感觉到娘亲的肩膀在发抖，有温热的泪水正无声地滑进她的发间，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伸出两只小短手环住了宋若涵的脖子，乖乖地让她抱着。
她不太懂娘亲为什么忽然哭成这样，但她知道，娘亲哭的不是伤心，是一种她还没法理解的憋了好久好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畅快。
系统在小星月脑海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告诉你娘亲，我虽然没办法直接跟她说话，但可以通过你当传声筒。】
【你的娘亲，身体是这个时代的人，灵魂是现代的。】
【她在这里待了大概二十多年了。】
【一个人，二十多年。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外卖没有奶茶，连个跟她聊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真是坐牢啊。】
小星月把系统的话转述给宋若涵听，说到坐牢两个字的时候，宋若涵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溅了出来。
她松开小星月，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红肿着眼睛却笑得畅快：“对！就是坐牢！系统说得太对了！”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机会，急切地絮叨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憋了二十多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小星月，你们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破地方说是锦衣玉食，可有什么好？
“没有电，没有网，没有空调……
“夏天热死个人只能摇扇子，冬天冷得脚上长冻疮也只有多放一个炭盆。放多了还不行，会一氧化碳中毒死掉。
“最要命的是没有娱乐，没有娱乐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们让我绣花、看佛经、听戏曲……
“那戏台上的花旦咿咿呀呀唱半个时辰，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话本子也全是些千篇一律的东西，不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就是负心汉薄情寡义，翻十本都找不到一本能看的。
“我想打游戏，我想搓两局王者，我想刷短视频，我想看电视剧！
“哪怕让我看十分钟的广告我都欣喜若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