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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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七在三楼最里头。

上楼要过楼梯口。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打印的,A 四纸拼了三张,用透明胶粘在一起。胶带黄了,边角卷起来一圈。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数了一下行数。

四十二条。

早上蔡三平站在塑料凳上念的那五条,是这四十二条里的前五条。他念的时候一个字没改。

后面那三十七条,他一条都没念。

走廊的灯坏了两盏,亮着的那盏在楼梯口,越往里越暗。门是铁皮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房号,漆掉了一半,只剩下“3 7”。

段虎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

陈九斤推门进去。

屋里有七个人。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还有一个站在窗边。他推门那一下,七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不是安静下来,是断掉。有个人的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咽回去了。

屋里八张床,上下铺四张。七张床上有铺盖,第八张也有。

第八张在门边下铺。褥子铺得整整齐齐,四角掖得很平,枕头上还搭着一条毛巾。褥子正中间有一块印子,洗过很多次,颜色比周围浅,形状是椭圆的。

“新来的?”

说话的人从上铺跳下来,四十来岁,光头,光脚,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搓。

“三零七八。”陈九斤说。

“哎哟,三零七八。”那人笑了,“来来来,我给你铺。”

他动作很快,一把把陈九斤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弯腰就去掀第八张床上的枕头。

“我叫王铁柱。”他一边掀一边说,“老哥我是第一批,来两年多了。你别看这屋暗,这屋朝南,冬天暖和。”

他把毛巾拿下来,团了团,随手扔在床脚。

“家里几口人啊?”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三口。”他说,“我妈,我妹妹,还有我。”

“妹妹多大?”

“十九。”

王铁柱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也没停:“十九好啊,十九还在念书吧。老哥我也有个闺女,比你妹妹小两岁,在县里念高中。”

【我没闺女。】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没有看王铁柱,他在看那块印子。

印子的形状他见过。他在县医院血透室外面的长椅上见过。有人在那儿坐得久了,坐着坐着就躺下去,出了汗,第二天那块布上就是这个形状,洗不掉。

他伸手按住王铁柱的手腕。

“我自己来。”

王铁柱愣了一下,笑着松开:“行行行,你自己来。”

陈九斤把褥子从床上整个掀起来。

他把它翻了个面,铺回去,抖了两下,把褶子抖平。翻过来那一面是干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

王铁柱铺床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去。

蹲在地上那个人抬起头。那人个子矮,脸圆,手里正数着一沓东西,数到一半停了。

窗边站着的那个转过身来,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字。

靠里的下铺有个人一直躺着,脸冲墙。从陈九斤进门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翻身。

角落的上铺是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他坐着,两条裤腿都卷到膝盖上头,膝盖上有一层没洗干净的血痂,边上是紫的。

他看见陈九斤,动了动嘴。

“那个……”他说,“你也是今天来的。”

“嗯。”

“那个……我叫高凯。”

陈九斤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高凯说完自己也不知道谢什么,把脸转开了。

转开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

“那个……”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九斤看了看他的膝盖。

“我没想。”他说,“我就是那么一说。”

高凯“哦”了一声,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膝盖,盖到一半又觉得疼,把裤腿卷了回去。

王铁柱把手放下了,放下之后又搓了两下。

“兄弟啊,”他把声音压低,凑近半步,“老哥给你提个醒。这屋里有个规矩,新来的头一个月,得给屋里凑点。不多,三百。买点洗衣粉,换个灯泡,都是给大家花的。”

陈九斤看着他。

他没有说“你刚才骗我”,也没有说“你哪来的闺女”。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铁柱哥,我今天登记的时候,那边那个记账的说了,屋里的账归管账的管。”他顿了一下,“你是管账的吗?”

王铁柱脸上的笑还在,但慢了半拍。

“我不管账,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替大家操心嘛。”

“那我等管账的开口。”陈九斤说,“他说三百我就三百。”

王铁柱“嗐”了一声,摆摆手,退回自己床边去了。

退回去的时候他把刚才团起来扔在床脚的那条毛巾又捡了起来,抖了抖,挂回了自己的床头。

那个数东西的把手里那沓收进裤兜,站起来:“我叫崔发财。屋里的账我管。水费电费吃饭钱,一个月按人头摊,你新来的这个月按半个月算。”

“行。”

“你不问多少?”

“你说多少就多少。”陈九斤说,“我先记着。”

崔发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窗边那个把本子合上,走过来,伸出手:“练志刚。”

他手上有一层薄茧,在虎口和中指第一节。写字写出来的。

“抄什么?”陈九斤问。

“话术本。”练志刚说,“抄一遍记得快。”

“抄几遍了?”

“十一遍。”

戴眼镜的那个从上铺探下头来:“他抄十一遍,业绩还是倒数第五。”

“你倒数第三你有脸说。”练志刚头也不抬。

“我叫罗宝根。”眼镜说,“别听他的,我上个月倒数第三,这个月我上来了。”

屋里剩下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躺着不动、脸冲墙的。

没有人给他介绍,他自己也没动。

九点半,崔发财从自己床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从里面抽出一床褥子,扔到陈九斤床上。

褥子是旧的,但干净,四个角都没磨破。

“上个月走的人留下的。”他说,“比你那床强。”

陈九斤伸手摸了摸,是干的。

“多少钱?”

“不要钱。”崔发财说,“你那床我拿去扔了,屋里少一床霉的,大家都少闻点味儿。”

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那沓纸,抽出一张,就着窗外的光写了两笔。

“还有,你那半个月我重算了。一百二,不是一百五。”

“为什么?”

“你今天没吃晚饭。”崔发财说,“今天不算你的。”

他把纸塞回去,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上铺的罗宝根探下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什么也没说。

十点,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灯灭了。

黑下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陈九斤躺在第八张床上,睁着眼。他把今天见到的人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段虎、蔡三平、那个夹账本的、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王铁柱、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高凯。

九个。

他把这九个人的样子、说过的话、说话时手在哪儿,一个一个对上号。这是他三年练出来的活。一天四五十通电话,谁在哪家单位、上个月说过什么借口,他不用翻记录。

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忽然在黑暗里开口了。

“靠墙那位,”他说,“你别装了。”

屋里的黑暗里,有个人的呼吸变了一拍。

然后那人翻了个身。

“我睡着了。”那人说。

“你没有。”陈九斤说,“我进门到现在两个钟头,你一次都没翻身。人睡着了不可能两个钟头一个姿势。”

他顿了一下,把话往回收了一点。

“我不是要说你什么。我就是……新来的,屋里有几个人我得知道。”

黑暗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靠墙那个人翻回去了,声音很闷。

“贺明。”

“嗯。”

“你以后别管我睡没睡着。”

“行。”

崔发财在自己床上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上铺的罗宝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王铁柱骂了一句“睡觉”。

屋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陈九斤以为今天到此为止了。

然后黑暗里有个人开了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谁。

“第八张床上那个人,”那人说,“是上个礼拜自己走的。”

“自己走”三个字,说得比别的字慢。

陈九斤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没有问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隔着一层布,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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