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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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四十几个人被赶到一栋楼前的水泥空地上,蹲成四排。楼有三层,窗户一排一排,有几扇开着。二楼有个人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

蔡三平踩在一张红色的塑料方凳上。凳子被他踩得往一边歪,他也没换。

他先没说话,抬手往身后指了指。

墙上刷着一行白漆字。天亮了,字看得清清楚楚。

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认字的都念一遍。”蔡三平说。

没有人念。

“念。”

前排有人开了口,声音很小。后面跟着一片,声音也小,念得七零八落。念到“赎身”两个字的时候,反倒齐了。

蔡三平点点头。

“行。这行字在这儿刷了四年,字是我刷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这人最讲道理。”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这批人里得先立一个。】

他没有抬头。

他蹲在第三排,两只手抱着膝盖,像所有人一样低着头。那一句在他脑子里响完就断了,跟昨天夜里那两次一模一样。断掉之后太阳穴跳了一下,跳完就没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蔡三平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

“一个一个说。站起来,说一句话,你为什么来。”

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站起来。四十来岁,手上有厚茧。

“家里……家里有点事。缺钱。”

“下一个。”

第二个站起来:“朋友介绍的,说这边工资高。”

“下一个。”

第三个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腰板也挺直了:“我想赚钱!赚了钱回去孝敬爹妈!”

站在旁边的段虎抡起手里那根棍子,打在他小腿上。

那人跪了下去。

蔡三平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说实话。”

那人抖着,改口:“我……我欠了赌债。二十六万。”

蔡三平站起来,回头对所有人说:“听见没有。我不要好听的。我要难听的。”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难听的我信。好听的我一句都不信。”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抖开。纸上是打印的,只有五行。

“规矩五条。念完你们就算知道了,以后犯了别说没人告诉过你。”

“一,手机、证件、钱,全收。”

“二,业绩垫底的,去二楼。”

“三,跑。跑一次,打断腿,当着全楼打。不打死,留着给你们看。”

“四,打人要报备。我的人打你们,也要报。”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四十几个人。

“五,园区里头,不许互相骗。”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空地上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蔡三平没有找那个人。他把纸对折起来,塞回裤兜。

“笑什么。”他说,“外头的钱我们随便挣。里头骗一次,我就按第五条办你。四年了,办过十一个。”

他把手指竖起来,比了个数。

“十一个里头,九个是我自己人。”

队伍里再没有人挺腰板了。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有人说被人骗光了首付,有人说老婆跑了,有人说给儿子交不上手术费。蔡三平一个一个点头,点得很快,像在过账。

轮到陈九斤前面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但话说得很顺:“我是学计算机的。我以为这边是招技术。”

蔡三平停了一下。

“学计算机。”他说,“那你说说,你那个专业,大三上什么课。”

年轻人张了张嘴。

“说啊。”

“……编程。”

“哪门课叫编程。”

年轻人没有再出声。

蔡三平笑了一下,指了指他脚底下的水泥地:“跪着。”

年轻人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上的声音很闷。他跪得很直,直得有点用力过头。

“我不打你,”蔡三平说,“打你是浪费力气。你在这儿跪着,跪到我说完。”

他转过身。

轮到陈九斤了。

陈九斤站了起来。

他没有先说话。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跟人磨,磨出一个习惯:开口之前先把两条路都走一遍。

不说,他就是四十几个人里的一个,蹲着,跟着往里走,然后去三零七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等着。等到哪一天轮到他垫底。

说,他就成了那一个。那一个可能今天就没了,也可能今天就不一样了。

他昨天夜里数过两遍人。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他把裤子上的水泥灰拍了两下,拍完才抬头。

四十几个人都低着头。段虎的棍子还提在手里。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那颗脑袋又探出来一点。空地边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只塑料箱子,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蔡三平看着他,等着。

陈九斤开口了。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批人里得先立一个’。”

空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跪在他前面那个年轻人的屁股一滑,从跪着变成坐在地上。他自己没有察觉。

段虎抡到一半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没有看陈九斤,他扭头去看蔡三平。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帘晃了三下才停。

蔡三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也没有换成别的表情。他就那么站了两三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稳,脚下那块水泥有一道浅坑。他踩进去了。

他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他自己意识到了,把脚收回来,站直。收脚的时候他左手扶了一下旁边那张塑料凳的边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先没问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问几点。

陈九斤知道这一问才是真的。前面那一下只是让他吃了个愣,这一问要是答不好,今天他就是被抬走的那个。

他也没有想很久。

“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他说,“你说‘我这人最讲道理’之前擦的。人要说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手会先想找个地方放。”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陈九斤说,“你念完墙上那行字,没有回头看那行字。刷了四年的字,是自己刷的,念完一般会回头看一眼。你没有。”

段虎在旁边听不懂,眉毛拧着。

蔡三平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

“你叫什么。”他问。

“陈九斤。”

“九斤。”蔡三平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哪个九斤。”

“九斤二两的九斤。我生下来九斤二两,我爷爷报的户口。”

蔡三平看了他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那个年轻人偷偷抬了一次头。

“行。”蔡三平最后说。

他转过身,对着队伍抬了抬下巴,声音又变回原来那样。

“都记着。这地方谁都可以说谎。就一条——别对自己人说。”

他说完往楼里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三零七。”他说,“他去三零七。”

段虎愣了一下。

“三哥,”段虎说,“三零七不是……”

“我知道三零七是什么。”蔡三平说。

他没有再回头,进了楼。

段虎把棍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走过来,用棍头点了点陈九斤的胳膊。

“走。”

陈九斤跟着他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跪在水泥地上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还跪着。没有人叫他起来。

阴影里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还站在原地。她低着头,手里的箱子换了个抱法。

墙上那行白漆字被太阳照着,白得有点晃眼。

陈九斤抬手挡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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