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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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垃圾这个活儿是他自己要来的。

管名册以后,每天早上要报一遍“今日出楼人员”。谁去后勤、谁去仓库、谁去垃圾场,都得他填。填完交给段虎。

他在自己的编号后面填了“垃圾场”。

段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活儿脏。”段虎说。

“我不怕脏。”

“你不怕脏你怕什么。”

“怕记漏了挨骂。”

段虎笑了一声,把单子塞进兜里走了。

段虎走了以后,练志刚凑过来。

“你填自己去垃圾场?”

“嗯。”

“那活儿是罚人干的。”练志刚说,“三零二有个人上个月挨罚,就是去扫了三天垃圾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填。”

陈九斤把单子的副页折好,塞进本子里。

“正因为是罚人干的,才没人抢。”他说,“没人抢的活儿,去了不用跟谁解释。”

练志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你别把自己也填进去了。”

陈九斤没有接这句。

他心里清楚练志刚的意思。这张单子是他自己填的,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往后要是垃圾场那边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能查到的人就是他。

他还是填了。

有些地方,你不去看,就永远只能听别人说;你去看了,就得留下一行字。

这两样他选了后一样。

垃圾场在园区最北边。

从一号楼过去要穿过两片空地,走七八分钟。路上没有围墙,只有一道铁丝网,网上挂着几片破塑料布,风一吹就响。

垃圾场是一块夯平的土地,堆着四个大铁皮桶,桶边上散着压扁的纸箱和塑料袋。有两个人在那儿干活。

一个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另一个三十多,脖子上搭一条毛巾。

陈九斤把桶推过去。

“新来的?”瘦的那个问。

“三零七八。”

“哦,记本子那个。”

消息传得比人快。

陈九斤把桶里的东西倒出来,倒完拿铁锹把散在外面的往里拢。他干得很认真,也很慢。

他一边干一边看北边。

垃圾场的北边没有铁丝网,只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土坎外面是一片荒草地,草地再往北,就是那座山。

从这儿看,比从楼底下看清楚得多。

那条上山的土路从山脚起,斜着往上,绕过半山腰一个转弯,就看不见了。

路面上有两道深沟。

沟是车轮压出来的,压得很深,边缘的土被挤到两边堆起来。沟里没有草。

路两边的荒草长得很高,齐腰。

只有沟里没有。

陈九斤把铁锹在地上顿了顿。

草长得快。这个季节,一片地空上十天半个月就能长满。沟里一根草都没有,说明这条路一直有车走。

他把这一条记住了。

“大哥。”他直起腰,“那条路是干什么的?”

瘦的那个正在把纸箱往一起摞。

“拉柴火的。”他说。

耳朵嗡了一下。

【上个月上去过四趟。】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把铁锹靠在桶边上,走过去帮着摞纸箱。摞了两摞他才开口。

“山上有柴火啊?”

“有啊。”

“我看那山上没什么树。”

瘦的那个手停了一下。

“树在后头。”他说,“这边看不见。”

陈九斤“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那条路。他问的是别的。

“大哥,您在这儿干几年了?”

“三年。”

“三年都在垃圾场?”

“垃圾场好啊。”瘦的说,“垃圾场没人管。”

“那车呢?”

“什么车?”

“拉柴火的车。”陈九斤说,“它从哪条道进来?总不能从大门进吧,大门那边我天天过,没见过拉柴火的车。”

瘦的那个把手里的纸箱放下了。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很快,看完他就低头去搬另一摞。

“从后边。”他说,“垃圾场往东有个口子,那边有条道,直接上山。”

“晚上走还是白天走?”

“天不亮。”

这一句他答得很自然,答完自己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个三十多岁的、脖子上搭毛巾的,这时候开始咳嗽。

咳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咳到脸都红了。

他一边咳一边往这边挪,挪到瘦的那个身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瘦的那个立刻转身,把一个空垃圾桶往回拖。

桶是空的,很轻。他却拖得很用力,往回拖了半米,拖出一道刺耳的响。

“干活干活。”他说,“说什么呢,干活。”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最后一堆垃圾拢完,把铁锹放回原处。

拢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上个月四趟。

天不亮走。

从垃圾场东边的口子上去。

沟里不长草,说明不止上个月——是一直在走,只是上个月是四趟。

三样东西。够了。

他推着空桶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那个咳嗽的忽然在后面开了口。

“兄弟。”

陈九斤回头。

那人已经不咳了。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在手上擦了擦,眼睛没有看陈九斤,看的是地上。

“那边,”他说,“别看。”

“哪边?”

“你心里知道哪边。”

他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

“我在这儿六年了。”他说,“六年,看过那边的,没有一个还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桶那边继续干活,再也没有抬过头。

陈九斤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六年。

六年在垃圾场,天天面朝北。那条路上有车走的时候他一定看见过,来几趟、几点走、拉的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一句都不说。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以后还想再待六年。

这栋楼里最难的不是打听不出来。

是打听出来的人,都不打算告诉你。

这时候一阵风过来。

垃圾场入口那扇铁皮门被风撞了一下。

“哐”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跳了一下。

瘦的那个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散开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等那扇门自己晃停。

他推着桶往回走。

回一号楼的路上,他把这几天知道的东西在心里连成一条。

食堂后门往北那条水泥小道,通到一排砌死了窗的平房,铁牌编号二开头。

垃圾场往东有个口子,有一条道上山。

后山那条土路,沟里不长草,上个月走了四趟,天不亮走。

三个地方,三条道。

他在心里给这三条各标了一个记号。

食堂后门那条,他亲眼看过——算实的。

垃圾场东边那个口子,是别人说的,他没去过——算听说的。

后山那条路,他看见了沟,看见了草,那是实的;上个月四趟、天不亮走,是听来的。

实的和听来的不能混着用。

三年催收他吃过这个亏。有一回他把一个客户“说要卖车”当成“已经卖了车”,报上去,第二天被主管当着全组骂了十分钟。主管那天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你听见的不是事实。你听见的是有人跟你说了一句话。”

三个地方,一条实的,两条半听来的。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三条道是怎么连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园区,人进得来的门只有一个;东西出得去的路,至少有两条。

他走到一号楼前的空地上。

天还早,太阳刚过屋顶。

他把桶推到墙边,抬手擦了一把汗。

擦完他抬起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抬头。

一号楼是三层。楼顶上有一圈矮墙,平时上不去,楼梯口那扇门锁着。

现在那扇门开着。

蔡三平站在楼顶的矮墙边上。

他没有靠着墙,也没有干别的。他就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下看。

看的是垃圾场那个方向。

陈九斤站在楼底下,仰着脸。

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

蔡三平没有动,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冲下面招了一下。

不是打招呼。

是叫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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