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海面苍茫死寂,整艘小船的淡水与干粮,尽数握在赵戈手中。
他昨日被我一剑所伤,手臂缠着碎布,脸色阴沉。
分水之时他拎着水囊,居高临下扫过船上众人,目光掠过我时,直接冷冷掠过,半点滴水也没有分给我。
随后他转向一旁的三名女子,指尖捏着水囊口子,吝啬至极,一只陶碗只浅浅倒上薄薄一层,刚刚盖住碗底。干硬的麦饼也只给了她极小一块。
微雪嘴唇干涩发白,不敢言语。
初雪捧着那碗少得可怜的淡水,看着身侧面色潮红、孱弱不堪的阿荻。
然后将自己仅有的小半碗不到的水,轻轻递到阿荻嘴边。
阿荻还在发烧,身子虚弱至极。她勉强张口抿了一小口,马上忍不住咳嗽起来,身子微微地发颤。
初雪连忙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动作温柔,一点点安抚着她平复喘息。待阿荻咳嗽停下,她又小心翼翼喂着她再抿了两口。
小半碗不到的水,大半都喂给了阿荻。最后剩下寥寥数滴,初雪没有独享,转头分给身旁同样干渴难耐的微雪,两人将就着润了润喉咙。
夜半时分,阿荻彻底烧了起来。
她浑身滚烫,肌肤烫得灼手,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急促又细碎,嘴里反反复复说着模糊不清的胡话。
初雪看着她日渐衰弱的模样,眼底彻底慌了。
她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在赵戈面前,狠狠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颤抖哀求道:“军爷,阿荻快不行了,求您多给一口水。”
赵戈眼皮都没抬:“水就这么多,给了她,别人喝什么?”
初雪把额头抵在船板上:“求您了。我那口,往后都不要了,都给阿荻。”
“不行。”赵戈冷冷地说。
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望着眼前卑微哀求的一幕,胸口像被咸腥的海风死死地堵住,闷得发疼,一股无力的郁气沉沉压在心肺之间,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
徐福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开始赵戈还恭恭敬敬唤他徐大人,如今在这一叶孤舟之上,赵戈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他手里捧着只豁了口的破陶碗,安安静静立在赵戈身侧候着分水。
赵戈分水向来苛刻,落到徐福碗里的,往往只是碗底薄薄一层浑水,勉强润一润唇便没了。徐福也不争辩,接过就默默退到一旁。
夜色又深了,船上只有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赵戈靠着船舷沉沉睡去,呼吸粗重。
但赵戈睡觉时也将水喝食物护在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柄断枪。
徐福悄悄抬眼,确认赵戈确实睡熟。才拿着他的破碗,蹑手蹑脚地挪到初雪身边。他的破碗还剩下一小口浑水。
他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凑到初雪怀里高热昏沉的阿荻跟前,指尖微倾,将这一点水慢慢倒进初雪她们的碗中,声音压得极轻:“慢些喝。别出声,莫惊醒了那人。”
初雪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徐福,然后连忙轻轻托住阿荻的后脑,小心翼翼地把水喂到阿荻的嘴里。
徐福做完这事,不敢多停留,弓着身子悄然后退,又退回原先的角落,捧着空破碗,装作什么都不曾做过。
初雪喂了一点后,握着陶碗的手微微顿住。余光瞥见不远处瘫在船板上的我。
我数日滴水未得,唇上裂着细密的血纹,脸色灰白。
初雪突然极轻极慢地挪到我跟前,只见碗里仅剩的小半口浑水。
她俯下身,尽量压低声音,气息微颤:“这些水给你。”
我怔了怔,看向她虚弱地摇了摇头道:“我……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初雪见我拒绝,轻轻把碗沿抵到我的唇边,眼神恳切又紧张,目光还时不时瞟向熟睡的赵戈。
说道“你几日都没有喝过水,嘴唇都裂出血了,还说不渴。就这一小口,快悄悄咽下去,别惊动了他。”
我生怕动静吵醒赵戈。我只能微微抬了抬下颌,浅浅抿下那一点水。涩凉的水滑过灼烧干涩的咽喉,微弱的润意漫开,胸口那股堵得发闷的难受稍稍松了一丝。
“谢谢…… 谢谢你。”
等我咽下,初雪立刻收回陶碗,屏息静气,悄悄退回到阿荻身侧照看。
又过了三天。
赵戈的那半囊水喝完后,看众人的眼神就变了。
他先是对徐福下的手。那天徐福正捧着豁口破碗,指尖小心护着自己省下来的最后半口水,正要往唇边送,赵戈几步走过去,抬手一把将碗夺了过来,仰头一口便尽数饮下。
“本官……” 徐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怔怔看着空了的碗。
“还本官呢?” 赵戈抬手抹了抹嘴角,语气粗硬冷峭,“回不去了,你不知道吗?丹没了,大船沉了,就算侥幸登岸,回去也是个死。这茫茫海上,谁拳头大谁是爷。您那套本官本官的架子,趁早收起来吧。”
徐福张了张嘴,喉间几番蠕动,终究没敢反驳。只能勉强挤出一副讨好似的笑脸:“赵戈,你看,我还会看星星,夜里能辨航向。求你了,再给我一口水。”
“看星星能当饭吃?能出水喝?” 赵戈嗤了一声,斜睨着徐福,半点情面不留。
徐福脸上的笑僵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一时不知道该再拿什么说辞保全自己。
从那天起,徐福的那份水也没了。
那天下午,阿荻开始抽搐。她烧得太久,又没水,嘴唇裂得见了血。初雪抱着她,全身无力的靠在船沿边。
赵戈坐在船板上,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盯着阿荻看了一下午。
入夜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他一把推开初雪,抓起阿荻的胳膊。
“没用了。”他说,“省得费水。”
初雪奋力地抓住阿荻,被他一把推开。
赵戈拔出腰间断枪。俯下身,枪尖抵在阿荻的颈侧,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赵戈像一头渴久了的兽,伏下身,凑上去喝。
初雪大声尖叫起来。微雪抱着头,缩在船板角里,浑身发抖。
赵戈喝了够,然后直起身,抹了抹嘴,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看了初雪一眼,又看了微雪一眼。好像在看,下一个,选谁。
“迟早都要死,早死早超生。”他说完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拿起一块麦饼啃了起来。
我明明渴得喉头发疼,唇上的裂口一阵阵发紧,可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体内就会涌起一股很淡的凉意,像一口井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渗水。那股凉意化成一点一点的津液,顺着舌根渗出来,虽然不多,却能勉强支撑住我。
后半夜,赵戈和徐福都睡了。
我用力扶着船板,挪到初雪身边。
“别哭了。”我说,“张开嘴。”
初雪抬起头,一脸茫然:“你……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拔出墨脊,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
“张嘴。”我说。
初雪愣了愣,瞬间懂了。她颤抖着张开嘴。
我握紧拳头,把血珠滴进她嘴里。一滴,两滴。
初雪喝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她声音沙哑:“你……你怎么办?”
“我死不了。”我说。
她忽然拽住我的手腕,往微雪那边挪:“先喂她。”
我轮番喂微雪、初雪。
可伤口很快便不再流血。
我只能重新在伤口上划开一道浅口。血再慢慢渗出来,我赶紧把手伸到她们的嘴边,一滴一滴喂给她们。
血一停,我便再划。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也越来越沉,可我没停。
只要她们还能咽下去,我就继续。
血流得越来越慢,我正准备再划开伤口,忽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
初雪脸色好像有了一点血色,轻声的说:“别喂了。”
“你们再喝点。”
“已经够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微雪,又低头看向我的手。
“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我想把手抽回来,她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真的够了。”
她说着,伸手扯下一截自己的衣袖,小心地缠在我的手腕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我。
“谢谢你救了我们。”
她低着头,把布条打了个结。
我看着她的手,没有再坚持。
后半夜徐福摸到我这边来,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
我没理他。
徐福急了,压低声音,“得想个法子,把赵戈收拾了!你手里有剑,趁他睡着……”
“我浑身没力气,连剑都抬不动。”
“要不我把剑给你,你去。”
徐福眼尾飞快瞟了眼不远处歇着的赵戈,又猛地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压得更细,带着颤道:“不成不成!我哪敢上前?我这身子骨虚得很,稍微一动就出声,不等靠近就得被他察觉。真要上去,怕是剑还没举起来,先送了自己的性命。要不再看看吧。”
我闭上眼,没接话。可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如果赵戈活着,我们都得死。
又过了一天,赵戈用力站了起来。他看向了微雪。
“今天就选你了。”
他站起来,朝微雪走过去。
我突然动了一下。
赵戈警惕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别碰她。”我叫道。
赵戈笑了:“病秧子,你管得着?”
他伸手,一把抓住微雪的胳膊。
“放开她。” 我用力大声说道,“要喝,先喝我的血。”
赵戈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拔出腰间断枪,径直朝着微雪胳膊刺去。
这时初雪扑上去,一口咬向赵戈受伤的手臂。
赵戈疼的大叫。用力一甩,一把把初雪甩出去。
恰在此时大浪涌来,船身猛烈颠簸,他脚下一滑,立身不稳,重心悬在半空。
我拼尽残存力气,借着海浪之势纵身弹起,一招潮起。长剑自下而上刺出,借船板倾侧之力,趁他甩出初雪分心的一瞬。剑尖穿入他肋下,斜向上刺穿肺腑,直扎心口。
“你……”
赵戈低下头,怔怔望着胸口透出的剑刃,抬手想要去拔。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微雪从他手里挣开,缩回姐姐身后。
我拔出剑后膝盖一软,跪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徐福才敢出声。“你……你把他杀了。”
“杀得好。”徐福咽了口唾沫,“他……他早就该死了。”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像是要离赵戈的尸体远一点。
可没挪两步,他停住了。
他盯着赵戈流出来的血,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血……”他哑着嗓子说:
他像是不受控制似的,爬过去,趴在赵戈身上。
血还没干。他凑上去,喝了一口。又一口。
“徐福!”我喊他。
他像是没听见。他伏在赵戈的尸体上,嘴唇沾满了血,像彻底疯了一样。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干呕起来,呕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不想死……”他趴在那儿,声音发着颤,“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趴在赵戈的尸体旁,哭嚎起来。
天色转暗后,先是天边滚过一阵雷,然后风大起来,再然后,雨点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稀稀拉拉的,打在船板上,像是试探。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整个海面都笼罩在雨幕里。
“雨!”初雪喊起来,“下雨了!”
她捧着双手,仰头接雨。微雪把那只破碗举起来,接满了,端到初雪嘴边:“姐姐,喝。”
我也仰起头张开了嘴。雨水裹着海风的咸腥落进唇间,初入口时带着海水淡淡的涩味,可顺着喉管咽下去的一瞬,体内竟漫开一丝清甘。那股润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连日干渴带来的灼痛感,消去了大半。
赵戈的尸体横僵在船板中央。冷雨不断冲刷着他,将他面上、手上凝着的血一点点冲淡,混着海水顺着木板缝隙流进海里,最后只剩苍白冰冷的皮肉。
我喝了雨水之后感觉身上有了一些力气,然后起来,把赵戈的尸体拖到船边。这时初雪也爬过来帮我,我们把赵戈的尸体扔出了小船。
然后我又朝阿荻的尸体走去。我俯身,轻轻解下阿荻头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一圈一圈,仔细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红绳沾着雨水,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而后我小心抱起阿荻,将她缓缓放进翻涌的浪里。海水温柔地托住小小的身子,一浪推着一浪,慢慢往远处漂去,越飘越淡,最后融进灰蒙蒙的雨雾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初雪没有出声,也没有落泪。她静静跪在湿冷的船板上,面朝茫茫大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微雪挨着她,一言不发,跟着伏下身磕头。
雨下了大半夜。等雨停的时候,船板上的角角落落,都存了水。
徐福翻出所有能盛东西的家当。两个水囊尽数撑开接雨,三个豁口陶碗挨个摆到船板低洼处,连之前装过丹药的空木匣子都掏了出来,去兜雨水。
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别浪费别浪费,一滴都不能流回海里去!”
我们又在海上漂了几天。
我感觉丹药的后劲,一天比一天轻了。人也不怎么觉得发冷了。原先骨头缝里的酸疼,也好了很多。
一天下午远处的海面,浮起一线黑影。
初雪忽然喊:“烟!”
我抬头。那线黑影已经能看清了,是个岛。岛的山坳里,飘着一缕烟。
“岛!”徐福也看见了,“是岛……”
初雪和微雪抱在一起,眼泪无声淌下。
徐福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盛水的匣子。他喝了一大口。他又看了看那缕烟,嘴唇抿成一条线。
岛在渐渐地变大,浪在推着我们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