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停在苏铭身前一米处。
他死死地盯着苏铭的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
陆野不禁微微恍惚,这双熟悉的眼睛在记忆中慢慢重叠。
前世无论遇到多大的危机,无论面对多惨烈的战局,苏铭永远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永远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副温和的面具之下。
陆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压抑着体内翻涌的杀意,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你不怕死?”
苏铭听到这句话,他那张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牵扯到肿胀的脸颊,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他的余光扫向李虎的尸体。
随后苏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陆野,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种陆野从未见过的疯狂。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怕死又如何?”
他向前迈了半步,直逼陆野。
“不怕死又如何?”
他抬起手,指着李虎的尸体,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
“他不也怕死吗!”
苏铭的眼眶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李虎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有用吗?”
仿佛在质问陆野,又仿佛在质问这个操蛋的世道。
“不还是死了吗!!”
最后这句话,苏铭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身子微微佝偻下来。
陆野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咆哮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前世无论局势多么恶劣,也从来没有见过苏铭情绪这么失控过。
而现在,这个男人,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少年,在这里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咆哮。
这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背叛者吗?
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收拢心中的杂念。
无论苏铭现在表现得多么重情重义,前世的背叛是铁打的事实。
那些死在边境线上的兄弟,那些流干的鲜血,都在时刻提醒着陆野,眼前这个人有多么危险。
陆野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摸向腰间。
“唰!”
一声轻响。
那把附魔了【锋锐】词条的开山匕首被他抽了出来。
匕首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蓝光,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陆野手腕一翻,向前一步。
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了苏铭的脖子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了苏铭脖子上的表皮,一丝鲜血渗了出来,顺着刀刃缓缓流淌。
只要陆野的手腕再往前送进半寸,就能轻易割断苏铭的颈动脉。
苏铭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任由那把致命的匕首贴着自己的喉咙。
陆野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你有什么遗言吗?”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苏铭,前世为什么要背叛我。
没有意义。
这个时候的苏铭,根本不认识他陆野。
问了,苏铭也不会懂。
而且,陆野也不想知道原因。
前世的恩怨,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用鲜血来终结。
苏铭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
那双通红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了口。
“李虎有个妹妹。”
“你保证你能安顿好她,别让她饿死,别让她被人欺负,让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苏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自己手中最后的筹码。
“我可以把我们队里放财货的地方告诉你。”
“王强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钱,还有一批金条,都在那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具体位置。”
陆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闪烁。
那把架在苏铭脖子上的匕首纹丝不动。
苏铭看着陆野冷漠的脸,以为筹码不够。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还有刘有财……”
“刘有财我会处理。”
陆野直接打断了苏铭的话。
他的声音冰冷,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霸道。
“下坎子村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去算。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
陆野手腕微动,匕首的刃口在苏铭的脖子上压得更深了一点,鲜血流出的速度加快了。
他看着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都要死了,还惦记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孩?”
陆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弄。
“你一个跟着王强杀人越货、满手血腥的走私贩,能这么有善心?”
前世那个为了利益出卖所有人的苏铭,现在居然在临死前,用自己全部的底牌去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的命。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陆野觉得无比荒谬。
苏铭听到陆野的嘲讽,没有反驳。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涣散起来。
“因为……”
苏铭喃喃自语着,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也是个当哥哥的啊。”
陆野的眼神猛地一凝。
苏铭没有察觉到陆野的变化。
“我跟着王强,我帮他出谋划策,我帮他杀人,我手里沾满了血……我不怕下地狱。”
“我像一只老鼠一样的活着,就是为了找我妹妹啊。”
苏铭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找了她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啊!!从城市到山林,从南方到现在的北方。”
“我发过誓,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苏铭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可惜……”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孤悬的残月,喃喃道。
“这辈子,我是找不到婉儿了。”
婉儿。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陆野的天灵盖上!
婉儿?
苏铭的妹妹,叫婉儿?
他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耳膜开始嗡嗡作响,周遭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瞬间全部远去。
记忆的闸门轰然碎裂,无数被尘封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冬天。
大榆村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积雪没过了成年人的膝盖。
陆野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场景。
屋子里的火炕烧得不旺,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老爷子陆乘风穿着沾满雪沫子的狗皮大衣,背着那把老旧的牛角弓,夹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屋。
跟在陆乘风身后的,是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孩。
穿着一件完全不合身、到处都是破洞和补丁的破棉袄。
棉袄里的烂棉絮露在外面,沾着黑乎乎的泥垢。
女孩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边,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根本不敢往屋里多走一步。
那是陆野第一次见到苏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