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财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哎哟,您找老马啊。”
马继明以前在县林业局当科长,那是下坎子村飞出去的金凤凰,最大的官。
那时候,刘有财见了他,腰都得弯到地上。
但现在不同了。马继明被革职,老婆也跑了,灰溜溜地滚回了下坎子村,成了个废物。
可是,刘有财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掉。
马继明虽然落魄了,但他以前是干林业公安的,那双眼睛毒得很。
他干着掉脑袋的生意,现在每天总觉得马继明那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有种如芒在背的惊悚感。
他甚至动过杀心,想找个机会把马继明做了,一了百了。
但一直没敢动手。
现在,突然来个开吉普车的年轻人找马继明,刘有财心里的那股阴毒又翻腾起来。
这马继明真是个祸害,他在林业局干了大半辈子,关系千丝万缕。
只要他在村里,说不得那些跟他之前有关系的林业系统里的人,都会常来村子里。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更加热情。
“老马家我熟啊!他就在村东头那片破院子里。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领导,我给您带路!”
刘有财说着,转身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吉普车缓缓跟在刘有财身后。
陆野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眼神冰冷。
这老小子,心里有鬼。
穿过大半个村子,吉普车停在了一处破败的院落前。
院墙是用黄泥和碎石垒的,已经塌了半边。
两扇木门破烂不堪,在风中吱呀作响。
院子里积雪没过脚踝,连条像样的过道都没扫出来。
这哪里像是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科长家,简直比大榆村最穷的绝户还要凄惨。
陆野推开车门,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刘有财凑了过来,指着破门,满脸堆笑。
“他这阵子天天在家喝闷酒,门都不怎么出。要不,我替您进去喊一声?”
陆野转身,语气平淡。
“你还有事吗?”
刘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没……没事了。”他干笑两声,声音发颤。
“那你可以走了。”
陆野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那扇破败的木门。
刘有财面色铁青,脸上的麻子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陆野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没敢发作,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陆野走到堂屋门前,抬起手,指关节叩响了掉漆的木门。
咚咚咚。
屋里没人回应。
陆野耳朵微动,屋里有动静。
玻璃瓶磕碰土炕的脆响,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他皱了皱眉,手掌贴上门板,直接推开了门。
一股浑浊难闻的气味瞬间扑面砸来。
劣质散装白酒的刺鼻酒精味、还有土坯房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冲得人睁不开眼。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
堂屋的土炕上,靠着熏黑的土墙,坐着一个男人。
他双腿蜷缩,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棉袄。
棉袄袖口和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破棉絮。
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头皮上,胡茬杂乱。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瓶散装白酒。
陆野站在门口,心里叹了口气。
这简直是换了个人。
在瓦云村打谷场总是穿着一身笔挺中山装、梳着大背头、说话中气十足的马科长,彻底不见了。
这也太颓废了。
不过也能理解。
端了半辈子的铁饭碗被砸了,老婆翻脸离婚,半辈子积蓄清空,净身出户独自回了乡下老家。
换谁经历这么大的变故,都缓不过来。
这等于把一个人的脊梁骨硬生生抽走了。
门开的瞬间,冷空气激得炕上的男人打了个哆嗦。
马继明被门口照进来的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瞳孔在昏暗中慢慢收缩,聚焦。
他先是看清了陆野的脸,他的眼神猛地一震。
接着,马继明的视线往下移。
他看到了陆野身上那套崭新、笔挺的林业公安制服。
肩章上的金属扣在雪光下泛着冰冷的亮泽。
牛皮武装带勒紧腰身,透着一股子公家人的威严。
马继明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陆野宽阔的肩膀,看向敞开的院门外。
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停在雪地里。
马继明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手里的散装白酒咕咚咕咚地流出来,洒在破烂的炕席上。
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根本顾不上扶正酒瓶。
他双手死死按住炕沿,双腿打着摆子,腾地一下滑下土炕。
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跑到陆野跟前。
他在距离陆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死死盯着陆野这身皮,又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吉普车。
嘴唇剧烈地嗡动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好……好好。”
陆野看着眼前这个佝偻、颓废、满身酒气的男人,向后退了两步。
他双脚并拢,身体前倾,对着马继明深深鞠了一躬。
“我来晚了,马科长。”
“谢谢您之前对我的提拔之恩。”
马继明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憋得通红。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抬起棉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陆野啊……”
“叫我老马,或者马叔就行了。我早就不是什么马科长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瘪的破布鞋。
“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陆野没接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虚的。
他直接转身,大步跨出堂屋,走到院外的吉普车后备箱前。
拉开后备箱门。
陆野双手发力,一手拎起一箱用牛皮纸封好的北大荒白酒,腋下夹着四条红壳的牡丹烟,大步走回屋里。
砰。
两箱酒放在堂屋中间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四条牡丹烟码在酒箱旁边。
陆野转身又出了屋。
再进来时,他手里提着四大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一整箱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还有一大包称好的大白兔奶糖。
东西堆满了半张八仙桌。
花花绿绿的包装,在这个破败阴暗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
陆野放下东西,转身准备第三次出去。
车里还有米面和猪肉。
马继明愣在原地,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东西。
他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
那两箱北大荒,四条牡丹烟,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要硬通货的票证。
这一桌子东西,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当陆野再次转身时,马继明猛地回过神来。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陆野的胳膊。
“陆野,行了!”
“礼太重了!这得花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