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然后,那生硬的中文再次响起来,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
“上次小队的人……死了。”
“但是货,已经送到了这片林子里。”
“你起码,要把上次交易的货给我们。”
郑铁山没有立刻接话,几秒之后他才开口。
“你们上次带的货,我们没收到。”
对面又沉默了。
陆野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火药味浓了一层。
但那个老毛子竟然没有发作。
对方换了个话题,声音竟然松了下来,就像刚才那段要命的质问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的货,都在清单上了。”
“皮子……狐皮一百张,貂皮五十张。”
“还有你要的两箱火药,一百发7.62毫米步枪弹。”
陆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光是这些皮子加在一起,按照国内的黑市价格,就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他眼里闪过一丝恍然,郑铁山之前卖的皮货,甚至可能都不是他们三人打的,而是通过和老毛子交易换的。
就算有他们打的,他们的猎获可能只占一小部分。
郑铁山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行。”
两边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了。
能听到有人在走动,似乎是在搬东西。
箱子或者包裹落地的闷响传过来,一下、两下。
陆野趴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
就在这时,他耳朵猛地一动。
【初级敏锐听感】像被拨动了弦一样,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片山林的声音。
脚步声。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但不是从前方郑铁山他们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后面。
陆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身后,坡下面,有人在靠近。
不止一个。
两组脚步,前后相隔不到半米,节奏一致。
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但那种刻意控制步幅的规律感,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走法。
陆野的瞳孔骤缩。
他趴在坡顶。
前方一百来米是郑铁山和那个苏联人的交易现场。
后方是他来时翻过的山沟。
而现在,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正从山沟方向无声地摸上来。
他退无可退。
一旦那两个人翻过山沟,第一眼就能看到趴在上面的他。
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灌进肺里,冷得像刀片。
陆野的脑子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清醒。
他咬了咬牙,双臂撑地,无声地从雪窝里起身。
动作极快。
三秒之内,他闪身到了坡顶右侧一棵合抱粗的落叶松后面,整个人紧贴树干,侧身站定。
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上。
呼吸压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能分辨出两个人的体重差,左边那个脚步重一些,右边那个更轻、更快。
十五米。
十米。
两道身影从坡下翻了上来。
陆野死死地压在树干后面,随着那两个人的移动,他调整着自己的身体角度,确保始终处在他们的视线盲区里。
近了。
两个人从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走了过去。
陆野看清了二人的背影。
两个人都穿着厚重的翻毛皮袄,脚上是苏式毡靴,头戴兔皮帽。
走在左边那个人手里端着一把双管猎枪。
走在右边那个人手里,那是一支AKM突击步枪!
7.62毫米口径,三十发弹匣,有效射程三百米,每分钟六百发的理论射速。
前世在边境混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次这东西了。
那些年中苏边境线上的黑市交易,很多就是拿这种枪换黄金和人参。
两人翻过坡顶之后,动作突然变了。
身体压低,脚步更轻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端猎枪的人用手一比划,后面那个立刻心领神会。
两个人分开了一点距离,猫着腰,无声无息地往前移动。
他们径直趴到了陆野刚才藏身的那块突出岩石上方。
那块岩石正好俯瞰着前方那片交易的洼地。
一百多米。
对AKM来说,这个距离就像在自家后院打靶。
端猎枪的那个人趴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副铜制望远镜,举到眼前。
而端AKM的那个人,已经把枪托抵上了肩膀,右眼贴近准星。
枪口的方向,正对着洼地里的郑铁山。
陆野的后背贴着冰冷的树皮,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全看明白了。
那个在前面跟郑铁山谈判的老毛子,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在拖时间。
真正要做的事,由这两个人来完成。
杀人灭口。
当面质问货物下落的话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帮苏联人压根不信郑铁山的鬼话。
他们的人死了,货丢了。
不管是老虎咬的还是郑铁山杀的,对面那个“首领”都已经做了决定。
把这三个中间人干掉,然后另找渠道。
边境线上的黑活,从来只有这一种收场方式。
陆野攥着猎枪的手指在枪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二十米之外,那个趴在岩石上的老毛子正通过AKM的准星,锁定着一百多米外浑然不知的郑铁山。
而在同样的距离上,陆野正从背后,死死地盯着那个老毛子的后脑勺。
前方的交易还在继续,郑铁山的声音隔着一百多米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了。
“哒哒哒哒!”
AKM炸响连射四五发。
坡下瞬间大乱。
惨嚎声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秒钻进耳朵里的。
是郑铁山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愤怒和痛楚,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紧接着坡顶那个端望远镜的老毛子放下镜筒,用俄语低低骂了一声。
语气里全是不满。
显然是没打中要害气的。
紧接着,坡下面猎枪的闷响、五六式半自动的清脆连射、还有手枪短促的“啪啪”声,三种枪声交织在一起,在封闭的洼地里搅成一锅粥。
郑铁山他们反应极快。
被打了之后,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掩体。
五六式半自动的射速说明他们不是在慌乱的盲射,那是在压制。
坡顶的两个老毛子又骂了一声。
拿望远镜的那个把镜筒往怀里一揣,端AKM的那个把枪一提,两个人几乎同时从趴伏的位置上弹了起来。
没有半点犹豫。
两人猫着腰,顺着坡顶边缘往左一拐,踩着碎石和积雪,径直朝坡下冲了下去。
显然,郑铁山三人找的掩体角度太刁,从坡顶已经打不到人了,这两个人必须换位置,从侧面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