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骑着自行车走了,王把头站在外甥媳妇家门口,又抹了两把眼泪。
村里已经有人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出了什么事。
王把头把“外甥偷钱伤人跑了”的说辞又讲了一遍,讲到动情处还捶了两下胸口。
围观的村民唏嘘不已。
“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可不是嘛,王师傅人多好啊,聘礼都是他掏的。”
王把头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钱没了。
命还在。
那个姓陆的阎王把他吃得死死的,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
还有那个账本。
半个月的期限,他得赶紧琢磨怎么动手。
........
下午,日头偏西。
陆野家的院子里,几个工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议论着活计的进度。
新房的地基已经夯实了一半,木料也到了一批,整个院子堆得满满当当。
“吱呀!”
院门被推开。
王把头出现在门口。
左腿裹着布条,走一步歪一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灰败,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工人们看见他,都停了手里的活。
“头儿,你咋了?”
“腿上咋回事?”
王把头扶着门框,没急着进来,他先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陆野正坐在台阶上磨匕首,手边搁着一碗凉了的苞米茶。
苏婉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
王把头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走进院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我那外甥……”
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断续。
“我从小把他拉扯大……他妈死的时候他才八岁……我一口一口喂大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消息他们已经有所耳闻。
上午王把头没来工地,是领头的老刘跟大伙说的,王智偷了他舅的钱,被发现后动了手,跑了。
“头儿,你别太难过了。”一个工人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那小子良心被狗吃了,跟你有啥关系。”
“报案了没?”
王把头抬起头,眼眶通红。
“报了,派出所的人来了,也去他家看了。”
他的目光越过工人们的肩膀,落在台阶上的陆野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的对视。
陆野手里的匕首没停,磨石上的节奏稳得像钟摆。
他的眼神淡淡的,看了王把头一眼,又收回去了。
什么都没说。
王把头的嘴角抖了一下,迅速垂下目光。
“陆……陆领导。”他站起来,朝陆野的方向拱了拱手。“对不住,家里出了这事,耽误了您的工期。”
“我这条腿……”他撩了一下裤管,露出裹着的布条。“干不了重活,但指挥的事我不耽搁。”
“您放心,您家这房子,我就是爬也给您盖利索了。”
工人们听了,纷纷附和。
“头儿你安心养伤,粗活有我们呢。”
“就是,少了个人也不耽误事。”
苏婉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看着王把头那副悲怆的模样,又想起昨晚陆野回来时说的话。
心里的那个猜测像一根刺,扎得她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地往陆野那边挪了两步。
陆野放下匕首,站起来。
他走到苏婉身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去屋里拿五十块钱出来。”
苏婉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陆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屋,数了五张大团结,攥在手里出来,递给陆野。
陆野接过来,走到王把头面前。
“拿着。”
他把五张十块的票子塞进王把头手里。
王把头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手指捏着票子的边沿,瞳孔微缩。
“领导……”
“你手底下六个人,总得吃饭。”陆野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家这房子,不能停。”
王把头嘴角抽了抽。
那种抽搐不是感动,也不是演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昨晚被这个人搜刮得干干净净,攒了多年的棺材本,全被掏空了。
现在这人又拿出他的钱出来,像施舍一样递到他面前。
“多谢领导。”
王把头弯下腰,弯得很深。
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感激涕零的神色,鼻子一酸,声音都哽咽了。
“您的大恩……我记住了。”
陆野看着他眉毛挑了挑,没接话。
转身回了台阶,重新坐下,拿起匕首和磨石。
王把头又跟工人们交代了几句活计上的事,安排了明天的工序,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面,走路的姿势都带着戏,每一步都踉跄,每一步都让人心疼。
........
夜幕降临,工人们也陆续收拾家伙散了。
苏婉关上院门,快步走到陆野身边。
“我今天还纳闷呢,他外甥怎么没来。”
她压低声音,盯着陆野的脸。
“那个人……是不是已经……”
陆野点了点头,坦言道,“他把他外甥杀了。”
苏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刮得她脸上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她不是害怕死人,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下午王把头在院子里那副哭天抢地的模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红肿的眼眶,那颤抖的声音,那弯到地上的腰,如果她不知道真相,她真的会信。
会信到骨子里。
这种人,比刀子还吓人。
“别怕,他现在老实的很。”
苏婉看着他。
“可这种人……就是一条毒蛇。”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角,“蛇不咬人的时候比谁都安静。”
陆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棉袄传过来。
“我还有事让他办,咱家的房子也得接着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等事情结束,我会处理掉他。”
苏婉“嗯”了一声。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现在走的是什么路,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的余地,只有往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守好,把孩子护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我去盛饭。”
苏婉转身进了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野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