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辞职以后,那只装着四十三天寿命的灰盒一直没回收。
先放在宿舍柜子里。
辞职手续办完,他把铺盖和几个纸箱搬回父母家,灰盒也跟着进了家门。当天晚上吃饭,母亲先发现了。
“就是公司发那个?”
赵鹏嗯了一声。
“能多四十多天?”
“商城扫出来四十三天六小时。”
母亲筷子都停了:“那你怎么不赶紧点?”
父亲正低头喝汤,听见以后抬眼:“先别点。现在这种东西不是有人高价收吗?”
姐姐抱着孩子坐对面,马上又是另一种说法:“卖什么卖,先留着。以后商城万一能转寿命,小鹏结婚有孩子了,说不定用得上。”
赵鹏听到这里,嘴里的饭都咽慢了。
“我女朋友都没有,你们已经开始给我孩子分寿命了?”
姐姐不觉得有什么:“我说以后。”
母亲说:“以后谁知道商城什么规则?能加自己就先加自己。”
父亲摇头:“四十三天又不能让你多赚多少钱,卖掉现实钱还能当首付。”
“你不是昨天还说现在房价不好?”
“房价不好才好买。”
一家四个人,四种意见。
赵鹏本来就没想清楚,被他们轮着说一遍,反而更烦。第二天晚上,他直接把盒子装进背包,开车到陈默楼下。
“放你这。”
陈默站车边看他。
“为什么?”
“我家已经开始替我规划这四十三天怎么继承了。”
“你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自己留。”
“我就是不想放家里。”
陈默没接。
赵鹏把盒子往他怀里塞:“你现在家里不是比我那安全?”
“真丢了不赔。”
“四十三天。”
“那更不赔。”
赵鹏瞪他:“你现在这么有钱还抠这个?”
陈默把盒子接过来:“我有钱跟你东西丢不丢是两回事。”
“行,丢了你赔一半。”
“拿走。”
“别别别。”
最后还是留下。
裸辞第一周,赵鹏过得挺舒服。
睡到上午十点多,手机不用设闹钟,也没人七点半在群里发“全员到岗”。第一天他睡到十一点,醒来还有一种莫名的爽,躺床上刷了半小时寿命商城,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看车间那几个主管的脸。
第二天去找以前同学喝酒。
第三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
第四天开始有点无聊。
第七天,他早上八点自己醒了。
睁眼以后躺在床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父亲已经去上班,母亲在厨房择菜。客厅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正在讲某地第一起“寿命资源共同财产纠纷”。
赵鹏在床上躺到九点半,还是爬起来打开招聘软件。
第一份。
工资八千。
比原来少。
划掉。
第二份。
十二公里以外。
通勤一个多小时。
划掉。
第三份。
还是汽车配件厂。
他盯了半天。
也划掉。
母亲从门口经过,看到他坐床边看手机。
“不是说休息一个月?”
“看看。”
“看看就去吃饭。”
赵鹏突然有点烦。
不是烦母亲。
是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觉得自由最重要。真空下来以后,又发现每天醒来没有地方去,也不是什么特别舒服的事。
第二周,原来的主管开始联系他。
第一次只问:
【最近怎么样?】
赵鹏回:
【挺好。】
第二次:
【有兴趣回来聊聊吗?】
没回。
第三次直接发条件。
工资上涨15%。
时间资源福利取消岗位等级差异,改成固定采购金额,最终寿命价值仍由个人承担波动。
赵鹏看完,把手机放桌上。
过半小时。
又拿起来。
那天下午,他约陈默在旧工业园门口见。
正好是换班时间。
一拨人从厂区出来,另一拨人骑电动车进去。门口那家小卖部还是原来的样子,冰柜上贴着“寿命商城代购勿扰”的纸,旁边又新贴一张招聘广告:
【本厂正式员工享年度特殊资源福利。】
赵鹏站路边看了一会。
“以前天天从这进去。”
“现在呢?”
“现在看着还挺亲切。”
陈默看他:“想回?”
赵鹏把主管的消息递过去。
“你说呢?”
“你自己决定。”
“我就是想听你意见。”
陈默扫了一眼。
“那回。”
赵鹏马上:“我不想。”
陈默把手机还他。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就不能听听?”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
赵鹏把手机揣回兜里,嘴上骂了一句。
两个人沿着厂区围墙往前走。
新招聘广告越来越多。
以前写的是五险一金、包吃住、年终奖。
现在又多了几条新东西。
【商城重大疾病代购保障】
【年度时间资源补贴】
【核心岗位享寿命福利】
赵鹏看着那些牌子,忽然说:“你发现没有,现在找工作也开始看命了。”
“嗯。”
“以前我嫌工资低,嫌加班。现在还得看一年多发几天。”
他停了下。
“我那七年以前真没觉得长。”
陈默没接。
赵鹏自己继续:“以前我总说再熬两年。反正年轻,哪两年不是过。现在每天那个剩余寿命挂着,我一看自己还有五十多年,再想我已经在里面七年……”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突然不想再扔两年进去。”
陈默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他以前会说的。
但也没什么奇怪。
寿命商城没有命令赵鹏辞职。
只是把“还有多少年”摆到他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两个人走到路口。
赵鹏突然问:
“要不我跟你干。”
“干什么?”
“你不是现在到处收东西?”
“我缺人。”
“那不正好?”
“先休息满一个月。”
赵鹏看他:“你有病吧?”
“你才辞二十七天。”
“差三天有什么区别?”
“三天也是三天。”
“你这时候倒拿三天当时间了?”
陈默笑了一下。
第三十一天。
赵鹏真来了。
不是正式入职。
陈默先让他跟周浩跑一批货。
第一天两个人就吵起来。
问题出在表格。
周浩所有卖家信息、渠道、亲戚关系,全存在微信聊天记录和脑子里。谁家有黑石,谁认识收老药材的人,谁爷爷留下过老怀表,他都能张口说个七七八八。
赵鹏看两小时就受不了。
“你这个以后怎么查?”
周浩抬头:“搜名字。”
“有的人连全名都没存。”
“我认识。”
“那你死了怎么办?”
周浩立刻坐直:“你咒我?”
“我说数据不能全在脑子。”
“我脑子好用。”
“你把老刘存成老王。”
“最后不是找到了?”
“那不叫没错。”
两个人差点在卖家面前继续吵。
陈默把他们赶去车里。
当天要收的是一批八十年代工厂拆下来的旧计时部件。
昨天谈好二十万。
今天卖家临时涨到四十。
理由也直接:
“我儿子说这东西现在能换寿命。”
周浩脸当场黑了:“昨天订金都给了。”
“退你。”
“说好二十。”
“昨天我不知道行情。”
双方僵住。
赵鹏没跟着吵。
他翻手机。
把昨天的电子确认找出来。
【旧计时部件两套,最终成交价20万元。】
下面还有卖家本人回复:
【确认。】
赵鹏把屏幕递过去。
“你真不卖也可以。”
“订金按约退。”
“违约补偿也按约来。”
卖家愣住:“什么违约?”
“你昨晚自己签的。”
最后谈到三十万。
货拿走。
上车以后,周浩沉默两分钟。
“你那表格……确实有点用。”
赵鹏很平静:“谢谢。”
周浩马上补:“但你人还是烦。”
“你也一样。”
晚上清货。
钱没错。
数量没错。
来源信息第一次完整整理成表。
陈默看完。
“明天继续。”
周浩不乐意:“你不评价一下谁做得好?”
“货对就行。”
赵鹏也问:“那工资怎么定?”
这一句把三个人都说停了。
以前周浩帮忙。
朋友。
请吃饭。
偶尔分点。
现在不一样。
一批货几十万。
以后很可能几百万。
甚至其中某个东西,商城价值就是半年、一年。
关系再熟,也不能永远靠一句“回头算”。
第二天。
陈默第一次认真找律师。
劳动关系。
分成。
保密。
资源交接。
谁能接触最终商城价值。
谁能决定回收。
公司还没注册,合同先写起来。
周浩拿到初稿时看了半天。
“这么厚?”
赵鹏说:“正常。”
周浩看他:“你是不是天生喜欢合同?”
“至少比你微信靠谱。”
两个人又开始。
那天晚上,赵鹏把寄存在陈默那里的灰盒拿走。
一个人坐在车里。
商城确认页面开着。
【43天6小时】
以前公司发的时候,他觉得占了大便宜。
后来因为李文那三天,怎么看都别扭。
现在辞职了。
厂也不回。
盒子彻底成了自己的东西。
他坐了半小时。
最后点确认。
寿命到账。
赵鹏第一时间给陈默发:
【点了。】
陈默:
【恭喜。】
五分钟后。
【没什么感觉。】
又过十分钟。
【好像还是有点。】
再一条:
【操。】
【我刚过马路,突然特别怕车。】
陈默看到的时候,正跟律师改合同。
他笑了一下。
回:
【那就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