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门栓插上,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院子里六个人各找了个地方坐着,没人说话。方竹青蹲在墙根底下拿草棍戳地,周大有难得没贫嘴,抱着胳膊盯着自己脚尖。
刚才在府衙那一通折腾,赢是赢了,但赢得窝囊。
陈渊被革职、陈锦挨了二十板子,听着解气,可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周大有先憋不住了。
“我说,陈家这帮人脑子被驴踢了?”
他蹲到方竹青旁边,掰着手指头算。
“泄题这事儿,他自己最怕被捅出来,结果他侄子当着满广场的人嚷嚷舞弊,逼着知府查草稿纸来源,这不等于自己扒自己裤子?”
钱粟靠在石桌边上,冻疮的手指搭着桌沿慢慢搓了两下。
“他不是蠢,是急了。案首被抢走,脸面比命重要。”
“脸面?”周大有啧了一声,“为个案首把泄题的底裤都亮出来,伤敌八百自损两千,陈渊的官帽子都搭进去了,这叫什么买卖?”
方竹青把草棍折断扔在地上。
“不对。”
所有人看过去。
方竹青不常主动开口,一开口就是干货。
“陈家在豫章经营几十年,陈渊是正七品府学教授,动一动要过学政和布政司的关,他疯了才会为一个府试案首把自己赔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除非他不是为案首。”
林昭一直站在门口没动。
这个问题他从府衙出来就在转,转了一路,没转出答案。陈家这步棋太亏了,亏到不像一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能走出来的。
除非有人逼他走的。
“陈渊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案首。”
林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要的是沈玉堂。”
沈玉堂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包袱带子,指节收紧了一圈。
“举报舞弊是幌子,逼知府当堂查人才是真的。他宁可搭上自己的官帽子,也要把玉堂的罪籍身份公开,让他在豫章再也待不下去。”
周大有倒吸了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为了废掉一个还没参加科考的人?”
“不是废掉,是灭口。”林昭摇头,“沈鹤鸣的案子,陈渊手上有脏。玉堂活着一天,这案子就有翻的可能。他赌的是用自己一个同考官的位置,换沈家永远翻不了身。”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马平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钱粟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动了。方竹青低着头,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沈玉堂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父亲当年就是这么被人一步步逼进死局的。先断人脉,再断退路,最后罗织罪名,连喊冤的机会都不给。”
“可他一个七品教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孙思源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冒出一句,“革职流放的风险他不可能算不到,除非背后有人兜底。”
林昭和沈玉堂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这是整件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
陈渊不蠢,精明得很。这种打法绝不是一个惜命的官僚自己能拍板的。
除非有人告诉他:你尽管上,后果我兜着。
“到底谁在背后——”
话没说完,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刚才那种家丁砸门的粗暴劲儿,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当,敲完就停了。
周大有腾地站起来摸起顶门棍。
“谁?”
门外是个女声,清清亮亮的,带着点南昌口音。
“沈玉堂在里面吗?”
沈玉堂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包袱从膝盖上滑下去都没管,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前头,手搭上门栓的时候指头哆嗦得差点拉不开。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身石青色圆领袍,束着发,腰间别了把折扇和一枚黄铜令牌,不施粉黛,五官和沈玉堂有三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
沈玉堂喉咙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天。
“表、表姐?”
他居然也结巴了。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力道不小。
“瘦成这样,谁欠你饭钱了?”
沈玉堂偏头咬了下嘴唇,半天没吭声。
林昭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落在那女人腰间的黄铜令牌上,一个“肃”字,底下还有一行小篆。
六皇子府的东西。
女人跨进院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昭身上,停了两息。
“你就是林昭?”
“我就是。”
“比我想的年轻。”她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展开,扇了两下,“我叫沈云裳,沈鹤鸣的外甥女,现在给六殿下当幕僚。说白了就是个干脏活的师爷。”
周大有嘴巴张得老大,顶门棍还杵在手里没放下。
沈云裳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把折扇搁在桌上。
“你们刚才在讨论陈渊为什么敢拼命,对吧?”
林昭眉梢动了一下。
“听了多久?”
“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开始。”沈云裳翘起二郎腿,一点不见外,“你那个学生嗓门太大了。”
周大有默默往方竹青身后挪了半步。
“陈家背后站的是三皇子。”
沈云裳没绕弯子。
“三皇子在江西道布了十几年的局,盐铁、漕运、学政,三条线拧在一起。陈渊只是学政这条线上的一颗棋子。他今天敢搭上自己的帽子,是因为三皇子给他吃了定心丸——革职?过个一年半载换个地方起复,还是七品。”
林昭后背一阵发凉。
“当年沈鹤鸣的盐引案?”
沈云裳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声音沉了下去。
“我姑父查到了三皇子在江西私吞盐引的账,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反咬一口,伪造贪墨证据,从通判变成了流放犯。”
她偏头看向沈玉堂。
“当年帮你藏起来的人是我,把你送到安义县关帝庙门口的也是我。”
沈玉堂的手攥成拳,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回,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一个字都没说。
“表姐,你这三年……”
“这三年我去了趟京城,拐了个弯进了六殿下府上。”沈云裳说得快,“六殿下和三殿下不是一路人,我需要一把能捅穿三皇子防线的刀,他需要一个了解江西底细的人,各取所需。”
林昭脑子转得飞快。
六皇子、三皇子、盐引案、陈家、学政线。
一盘比府试大一百倍的棋。
他们这帮人从头到尾不是在跟陈家斗,是被卷进了皇子们的棋盘里。
“所以陈渊今天这手,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三皇子的人前天连夜送了封信到陈府。”沈云裳竖起一根手指,“内容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把沈家的种子按死。”
院子里没人说话。
风灌进来,把桌上那把折扇吹得转了半圈。
沈云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行了,少在这破院子里窝着了。六殿下在豫章有处宅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大,有围墙,进出有人看着,你们搬过去,院试之前的安全我包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昭。
“林昭,你把五个寒门学生送进府试前十,还当堂把陈家掀翻了,六殿下很感兴趣。”
“他让我带句话。”
“想不想,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