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别人考科举,我靠担保状元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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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青那篇用卖肉做类比的八股文,“犹肆中之屠,持刀将割”。

落在陈渊手里,不是扣分。

是判死刑。

林昭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布告栏。

出了府学大门,拐进街巷,他的步子才提起来。

脑子里把陈渊那张面板翻来覆去地过。

“对口语化表达、生活化类比极度排斥,视为俚俗不堪。”

方竹青县试第九名的那篇文章,破题用的是“犹肆中之屠,持刀将割”,承题用的是“买者择肉而估价”,通篇拿杀猪卖肉类比“为政以德”。逻辑漂亮,思路锋利,安义县的知县看了拍案叫好。

县试的考官是本县知县,土生土长的地方官,见惯了乡间市井,对这种写法顶多觉得新鲜有趣。

陈渊不一样。豫章陈家嫡长子,三代进士,从小泡在经史子集里长大的人。“屠”“肆”“估价”这些字出现在八股文里,他只有两个字的评价:粗鄙。

不是文章写得不好。

是写给错的人看了。

林昭穿过两条街,拐进客栈的巷子。大通铺在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推开门,五个人果然都在。

方竹青蹲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张纸,笔杆夹在指间,嘴里念念有词。钱粟在角落默《论语》,孙思源翻着那套《毛诗正义》,周大有歪在床板上拿根稻草剔牙。马平川坐在最里面的墙根下,面前摊着一本《周易》,没翻页,但眼睛在动。

沈玉堂不在屋里。

林昭扫了一圈,走到方竹青身后,低头看他刚写完的那篇八股。

第一行,破题:“犹集市之贩,择时而沽。”

集市。贩。

又来了。

林昭把那张纸从桌上抽走了。

方竹青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空白桌面上,晕开一个黑点。

“先生?”

林昭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从今天起,你脑子里所有跟杀猪、卖肉、集市、小贩有关的词,全部清掉。一个字都不许往卷子上写。”

方竹青的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旁边周大有的稻草掉了,钱粟的笔停了,孙思源抬起头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先生,”方竹青站起来,声音发紧,“县试我就是靠这个进的前十……”

“县试能过,是因为安义县的知县不在乎你用什么词。”林昭把纸团扔在桌上。“府试阅卷的同考官叫陈渊。豫章陈家的人。进士出身,本经《春秋》,做了四次府试同考官。这个人崇古,偏好用典密集、辞藻雅正的文章。对市井素材入文,他的评价原话,‘俚俗不堪’。”

“原话”两个字林昭说得很随意,没解释从哪儿听来的。

方竹青的脸色变了。

“你拿‘犹肆中之屠’去破题,陈渊看到第一行就会把你的卷子扔到最低一档。后面写得再好,他不看了。”

方竹青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收紧,骨节发白。

那是一双常年握杀猪刀的手。厚茧、旧伤、指缝里洗不净的纹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就是肉铺、案板、秤杆。县试前二十三天,林昭告诉他“你的逻辑是你最大的武器”,让他放手去写。

现在同一个人告诉他,放手写的东西会害死他。

“先生,”方竹青的声音哑了半拍,“如果不写这些……我不会破题了。”

笔杆搁在桌沿上,滚了两下,没掉。

“我脑子里想到‘为政以德’,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我爹在铺子里怎么待客、怎么选肉、怎么定价。我是从这些东西里头悟出来的道理。您让我换,我换什么?我没读过几本经史……”

“你读过《左传》。”

林昭打断他。

方竹青愣了一下。

“县试备考的时候我让你通读过一遍《左传》,你读了没有?”

“读了,但……”

“庖丁解牛,记得吧?”

“记得。”

“庖丁解牛讲的是什么?”

方竹青张了张嘴,下意识回答:“一个厨子杀牛杀得好,顺着骨节走刀,十九年不换刀。”

“停。”林昭抬手。“你刚才说了什么?一个厨子杀牛。跟一个屠户杀猪,有什么区别?”

方竹青呆住了。

“逻辑上没区别。都是拿刀的人,都是切肉的活。但庖丁解牛出自《庄子》,是先秦经典。你写‘庖丁解牛’,陈渊会觉得你有学问。你写‘我爹杀猪’,陈渊会觉得你是文盲。”

屋里没人说话。

周大有坐直了身子,嘴巴半张着,稻草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这叫什么?”林昭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铺开。“这叫借壳。你的思路不需要变,你的逻辑不需要变,那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你要变的只有外面那层皮。”

他拿起方竹青的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犹肆中之屠,持刀将割。

第二行:犹庖丁之于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恢恢乎游刃有余。

“意思一样不一样?”

方竹青盯着那两行字,瞳孔在动。

“一样。”

“哪个听着像正经八股文?”

”……第二行。“

”第一行写出来,陈渊给你末等。第二行写出来,他给你中上。同一个道理,同一个逻辑,换了五个字的出处,差两个档。“

林昭把笔搁下。

”你脑子里的‘杀猪屠夫’,对应的是《庄子》里的庖丁。你想到‘集市买卖’,对应的是《管子》里的‘市者,天地之财具也’。你想到‘秤杆公平’,对应的是《尚书》里的‘允执厥中’。每一个市井画面,经史子集里都有一个体面的壳子等着你套上去。“

他敲了敲桌面。

”你的刀法不用改。换把剑鞘装上。“

方竹青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旁边周大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点没绷住的兴奋:“林哥,你这招叫什么?给文章穿官服?”

林昭没理他。

他在看方竹青的手。那双手攥着笔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抖。但不是害怕的抖。

方竹青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屠户的儿子不兴在人前掉眼泪。

”先生。“他的声音粗砺。”我懂了。“

他把那张揉皱的废稿从桌上捡起来,展平,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犹集市之贩,择时而沽”。然后翻过去,在背面重新落笔。

“把猪皮扒了,换龙袍。”他嘟囔了一句,笔尖压上纸面。

林昭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屋里其他人。

孙思源低着头翻《毛诗正义》,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在消化刚才那番话。钱粟面无表情地继续默写《论语》,笔速没变,没抬头。但他右手边多出了一张空白纸,上面写了三个字:“庖丁解牛”。

这孩子已经在给自己记笔记了。

马平川坐在墙根下,没有抬头。他的本经是《易经》,文风本来就偏雅正,陈渊的喜好对他影响最小。

只有周大有还在嘴碎:“林哥,那我呢?我的文章里有没有什么犯忌讳的……”

“你的问题不是用词。”林昭扫了他一眼。“你的问题是格式。陈渊对八股格式要求极严,破题必须正面切题,承题和起讲之间不能有跳跃。你上次模拟题的承题跟起讲之间差了一个弯,县试勉强能过,府试会被扣死。”

周大有的嘴闭上了。

“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两篇,我逐句改格式。方竹青每天写一篇,练‘借壳’,把你想到的市井素材全部替换成经史典故,替换完了拿给我看。孙思源继续啃《诗经》。钱粟……”

林昭顿了一下。

钱粟和孙思源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两个。钱粟的府试通过率只有58%,压线。孙思源61%,刚过线。这两个人需要大量刷题和经义纠错,但他自己的时间全被方竹青和周大有的格式训练占满了。

一个人盯五个,时间根本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落在门口。

沈玉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框边上,肩膀靠着墙,安安静静地听了全程。手里提着一只粗陶水壶,是出去打水了。

林昭看着他。

沈玉堂把水壶放在门边的地上,走到桌前。桌上堆着孙思源的《毛诗正义》、钱粟的《论语》默写稿、还有一叠空白模拟题。

他没说话。先拿起钱粟刚默完的半页《论语》,从头扫了一遍。目光移动的速度很快,但不是一目十行的虚扫,每一行都停了一瞬,逐字核对。

然后他抽出第三行,指尖点了一个字。

“这个‘矜’,应该是衿。衣字旁,不是矛字旁。”

钱粟低头一看,咬了下嘴唇。默写错了一个字,他自己没发现。

沈玉堂又拿起孙思源翻到一半的《毛诗正义》,翻到前面某一页,扫了几行注释。

“这一段郑笺的断句有问题。‘民之质矣’后面应该断,‘日用饮食’是下一句的起头。你如果按现在这个断法去理解,整段经义的意思会偏。”

孙思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翻回去对照原文。越看脸色越凝重,断句确实断错了,他照着错的断句理解了三天。

林昭靠在墙边,没出声。

沈玉堂放下书,转头看向他。“林先生,他们俩的经义纠错,半个时辰内,我能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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