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了，长安的雪开始化。
化雪比下雪冷。屋檐上的雪白天松了往下淌，淌到檐口冻住，挂成一排冰凌，天一黑又冻硬了。第二天太阳出来再化，再淌，再冻。来来回回，屋檐下滴滴答答，像一群不走运的更夫，打了烊还在敲。
杨旷站在廊下看冰凌。他穿着棉袍，手缩在袖子里，呵出来的气白白的散开又没了。前世在部队，化雪季叫“翻浆期“，路面烂成泥粥，轮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辎重走不动，追击走不动，撤退也走不动。翻浆期是军事行动的坟墓，拿破仑的军队在俄罗斯的泥泞里烂掉过一半，他杨旷在沙漠里没见过雪，但翻浆这三个字刻在骨头里。
所以化雪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雪化了路烂了，杨玄感也走不动。等路干了，他也准备好了，时间还来得及。
信是午时到的。
送信的人骑了一匹普通驿马，走了十二天，马瘦了一圈，人也是。信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带着一股子汗味和马鞍底的皮子味。杨旷接过来的时候摸了一下纸角，潮的，路上淋过雪水又焐干了，焐干了纸发硬，字不容易洇。
裴矩的字。他认得，裴矩写字像他的人，瘦，紧，一笔不苟。但这封信的字比平时小了一号，写得密，行距压得窄。纸不够用，话太多。
杨旷先不看内容，先看落款日期。正月初三发的信，走了十二天，路上没耽搁。正月初三裴矩还在黎阳，说明他查完了含嘉仓才走的，查完了才写，写了才发，说明内容全了。
他展开信。
第一行就是数。五万石出库文牒载明转运黎阳仓，黎阳仓入库记录有，但入库后又出库了，文牒上写的是“转运军用“。征辽东已经结束了，军粮不该再调，调了就是假的，“军用“两个字是遮羞布，布底下粮去了杨玄感的私仓。
私仓在黎阳城北一个庄子里。围墙高到看不见里面，有兵约三百看守。裴矩估算庄内现存约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
杨旷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息。他前世是上校，带三百人，管三百人的吃喝拉撒训练作战，脑子里有一张活的数据表：一人一天吃多少，一营一个月烧多少油，一个基数弹药能打多久。这套东西穿越过来没丢，只不过单位从吨换成了石，从油料换成了粮草。
十五万石。他脑子里自动算：一个兵一年吃三石，十五万石养五万人一年，或者三万人吃十八个月。三万人是一支部队，不算大，但够打洛阳，够威胁长安。
比预想多了两万。原来算的是十三万，多了两万说明杨玄感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没停过手，一直在偷，偷了整整一年。
信最后一段：臣在黎阳期间未见杨玄感有异动，没有兵马调动，杨玄感仍在城内每日上衙管仓，像是没事。
像是没事。杨旷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三下，不快不慢。他不怕杨玄感没事，他怕的是杨玄感太没事了。一个偷了十五万石粮的人，每天还按时上班打卡，不是心大，是笃定。笃定是因为他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查他了。宇文化及没告诉他，他蒙在鼓里，还在偷。偷了就在留证据，攒够了将来一起算。
局成了。
“丽华。“
她端着茶从里间出来。不是碰巧，是她一直在里间待着，听到他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就知道在看要紧的东西。她穿了件藕色棉袍，头发简单盘了个髻，没戴首饰，鬓边别了一根银簪，簪头是朵小梅花，磨得发亮。她学过他的节奏：不敲是闲的，敲两下是想到了什么，敲三下是在算，敲得快是急了。三下不快不慢，是在算。
她把茶放在他手边，凉的那碗端走了。换茶的时候她的眼睛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信，没偷看，是等着他递。
他递了。
她接过去看得快，不像他一行一行啃，她是一目十行扫过去，眼睛在数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十五万石。“
“比算的多了两万，还在偷，没停。“
她把信放下来，手指压着“十五万石“四个字，指尖发白。不是紧张，是在固定，像把一枚钉子钉在桌上，让这个数别跑了。
“局成了。“她说。“设局传假消息让宇文化及不告诉杨玄感，杨玄感继续囤，成了。“
“成了。但十五万石养三万兵，他快准备好了。“
“妾身算他现在三万兵不到。庄上三百人是看守不是兵，他还没开始大规模招兵，说明还没准备好。招三万需要三到六个月，训练需要半年，总共九个月到一年。“
一年。杨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烫了一下舌尖，舌头缩回来。烫的东西让人清醒。
“一年朕有。一千零五十人会破甲了，杨林的人在练，半个月也会了，五千人不怕重甲。“他放下碗，碗底磕了一下桌面，“但如果他提前动呢？“
“他不会提前动。宇文化及没告诉他，他不知道就不会提前动，会按自己的节奏来，兵练好了再动。“
“但如果他自己嗅到了什么？裴矩去黎阳查仓，他不知道是裴矩，但知道有人在查，警了就可能提前跳。“
“裴矩去黎阳是暗查，杨玄感不知道。裴矩以太仓巡查的名义去的，太仓巡查每年都有，杨玄感不会在意。不在意就不设防，继续囤。“
“好，暂时安全。“杨旷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有个毛病，想事情的时候脚停不下来，前世在指挥所里来回走，副手说他把地皮踩出了一条沟。“但朕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动，得抢在他前面。“
“不动他。“陈丽华说。三个字，干脆，像剪子剪线头。“他没动就没有出兵的借口。等他动了再出，名正言顺，天下人服。“
“他动了就有人死。“
“会。但比他准备好了再动死得少。他没准备好，兵不够粮够但兵不够，规模小，死的人少。“
少好。但死了就是死了。杨旷没说话。窗外有鸟叫了，不知道什么鸟，叫得短，一高一低，像在试嗓子。春天了，鸟回来了，鸟不知道长安城里的两个人在拿人命算账。
“朕等他动。“他说，声音压住了，压住了就不是犹豫，是定了。“但朕不等他准备好。他动之前朕把准备做足：兵练到五千，破甲全会，斥候铺到黎阳，裴矩查到底，含嘉仓五万石证据到手，杨暕继续当传话筒，宇文化及继续被朕盯着。等他动，朕接得住。“
“妾身领命。“
安静了一会儿。杨旷又走了两步，停了，转身。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慢了，慢到像在选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捡。“杨玄感如果动了，他往哪打？“
陈丽华想了三息。她想事情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下唇往里卷，上唇包住下唇，是她在算的样。算完了松了，开口。
“洛阳。含嘉仓在洛阳，是天下第二粮仓。他起兵第一件事是抢粮仓，抢了含嘉仓粮草就充足，足够往西打长安。“
“所以朕得守洛阳。“
“守洛阳就是守含嘉仓。洛阳留守兵不到一千，守不住。“
“朕在洛阳增兵。从杨林四千里分两千去洛阳守含嘉仓。“
“两千对三万少了。“她皱了一下眉。她皱眉的样跟杨旷不一样，杨旷皱眉是两道横肉往下压，她皱眉是眉心拧一下松开，像绸子被人攥了一下又放了。
“但杨玄感没准备好，三万不到，可能两万可能一万。攻城要三倍于守才打得下，一万攻两千不够三倍。“
“如果他有两万呢？两万攻两千，十倍，打得下。“
她说得对。杨旷的手又敲了两下桌面。
“所以朕得知道杨玄感到底有多少兵。斥候铺到黎阳查清楚，查清楚了朕就知道该派多少兵去洛阳。“
他转身看着她，声音定了。“派两个人去黎阳，扮成卖柴的，蹲一个月。数杨玄感的兵，一天出多少、操练几队、旗几面，算总兵数，报回来。“
“两个人够吗？“
“够。斥候不在多在精。两个人扮卖柴的，往黎阳城北一蹲，白天卖柴晚上数人。有风险，被发现了就回不来了。“
她不说话了。
沉默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太多，堵住了。她看了几个月的账，账上的每个数后面都是人，人吃饭、人养兵、人打仗、人死。十五万石不是一个数，是三万条命。三万条命动了，死的还不止三万。
“这是他们的命。“杨旷说。他的声音也沉了，不是命令的沉，是知道的沉。“杨铁教过他们一句话：出去可能回不来，回不来你认不认？认了才出去，不认不出。“
“陛下不用跟妾身解释。妾身知道。“她的声音也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裴矩的瘦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是查来的，查的时候裴矩也在冒着回不来的风险。数字后面是人，人不是数。
她抬头看着杨旷。灯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脸比穿越来的时候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颌线从圆变方，是累瘦的。明的半边是皇帝，暗的半边是兵。兵做了皇帝还是兵，兵看人死不是不怕，是怕完了还得做决定。
少死好。好，等。等下一步，下一步是黎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