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一倒。
又是一锭银毫子。
银毫子在柜台上转了半圈,稳稳落住。
银光晃得掌柜绿豆眼猛地瞪圆了。
然后是第二锭,第三锭。
碎银子哗啦啦摊了一桌,在油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十两整。
醉仙楼赢的那锭大银原封未动,旁边还散着几块碎银,每一块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掌柜那张惊愕的老脸上。
胖商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那块红烧肉从筷子缝里滑下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
他也浑然不觉。
绿绸裙子的妇人帕子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桌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露出半口没嚼完的青菜。
络腮胡子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中,酒水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了一大片,他愣是没觉得烫。
瘦猴精小二蹲在地上,仰着脸,嘴角那个看好戏的笑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一对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柜台上那堆白花花的碎银子,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那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瘦高个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酒水洒出来滴在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矮胖子眼镜滑到鼻尖上忘了推,嘴巴张着,方才那句“插了鸡毛的麻雀”还挂在嘴边,现在那嘴型像是在说“怎……怎么可能。”
赵捕头手里的花生悬在半空中,眉头皱成一团,嘴角那个猫戏耗子的笑碎了个干净,脸上浮起一层不安。
他忽然想起林砚在公堂上背律法时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最倒霉的莫过于王屠户了。
他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
瞬间冻住了。
他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往耳根咧的弧度,但眼珠子已经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柜台上那一摊白花花的银子,映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白。
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在条凳上,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桌子。
可身大力亏,把桌上的酒碗碰翻了,酒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他也没心思去擦。
林砚拿起那锭十两的大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柜台上。
银锭落在木柜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他用两根手指头轻轻推着银子往前滑了半寸,推到掌柜面前。
“要不要验一验真假?”
掌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绿豆眼看看银子又看看林砚,山羊胡抖个不停。
他摸了一辈子银子,只一眼就认出,林砚手里是上好的雪花银。
“咳咳咳!”
掌柜眼珠一转,伸手在瘦猴精小二后脑勺狠狠一下,“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敢对这位客人不敬。”
言罢,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是我家下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公子这边请。”
林砚抬手制止,扭头看向王屠户,“该履行赌约了吧?”
王屠户老脸猛地一沉,眼中顿时露出一股狠戾的杀意,伸手拔出腰间杀猪饭,狠狠地插在桌面,入木三寸。
“小子,你她妈的是不是活腻了,敢让老子跪?”
林砚面不改色,“输了就是输了,莫非你输不起?”
王屠户老脸一黑,牙根咬的咯咯作响,“输不起又如何?老子今天就赖账了,你能奈我何?”
这时。
赵捕头冷哼一声,伸手重重一拍桌上的腰刀,腰刀撞到桌面,发出“铛铛铛”的动静,然后继续剥花生。
“就耍赖了,如何,你能奈我兄弟如何,你又能奈我何?”
“小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我告诉你,县太爷是我表姐夫,弄死你就是一句话的事,之所以不杀你,就是想跟你玩玩,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吗?”
林河暴怒,正欲上前动手,林砚伸手阻拦。
以林河的实力,收拾这俩货,比收拾野猪还容易。
可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朝廷命官,视同造反,周教谕也保不了他。
林砚淡然开口,“难道你就不怕王法?”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赵捕头和王屠户两个人对视一眼,竟哈哈大笑起来。
“王法?”
赵捕头踉跄起身,满身酒气,一把抓起桌上腰刀,满脸嚣张,“今日我就告诉你,在我表姐夫管辖范围内,我就是王法,我要收拾谁,就是动动手指这么简单。”
林砚拧着眉头,压着心头怒火。
他今日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无力感。
从穿越至今,他碰到的人当中,大伯母张氏,林老太太,林现,大伯,族长林万奎,他们好歹还讲点理。
可眼前这两位,压根不讲理。
也没地方讲理。
有理走遍天下,这话此刻就是笑话。
赵捕头见林砚沉默不语,以为他怕了,更加肆无忌惮的靠近他,满身酒气吹向林砚,“你信不信,我要弄死你,就是一句话的事,你信不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冷喝,“我不信!”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四个人,正是赵文瑄他们四人。
赵文瑄一身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人。
旁边还有萧磐石这等壮汉,文一温和师爷两个随从。
明眼人一眼看出,这些人非富即贵,不好惹。
赵捕头眯了眯眼,也看出赵文瑄几人不好惹,气势稍微一软,但还是冷笑道:“你这个泥腿子,竟还有朋友。”
萧磐石可没那么多废话,手腕一动,匕首就抵在了赵捕头脖颈处,“你刚刚挺嚣张啊?”
“你……你敢杀我,我可是本县捕头,我表姐夫是此地县太爷,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出不去门!”赵捕头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丝寒意,话都抖了。
“吓唬老子,你可以试试,叫你表姐夫来!”萧磐石匕首又深了三分。
赵文瑄询问道:“林兄,可是遇到麻烦了?”
林河气急不过,脱口将刚刚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既然输了,那就履行赌约。”赵文瑄发话了。
萧磐石阔嘴一张,“听到了吗,履行赌约,快点,别逼老子动手!”
赵捕头咬了咬牙,“好,今日算我倒霉,来日我必找回场子。”
说完,对着王屠户喊道,“快点滚出去,快点,老子脖子都断了!”
王屠户不敢怠慢,咬了咬牙,只能趴着从门口爬了出去。
粗胖的身躯在地上“滚,”像极了一条蛆虫蠕动,颇为滑稽。
这一幕,顿时惹得林河哈哈大笑。
在场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捕头咬了咬牙,“行了吧?”
萧磐石懒得和他废话,一手抓住他的脖颈,直接丢在地上,“滚吧!”
赵捕头留下一个“我要报复”的凶狠目光,掉头跑了出去。
处理了一个小插曲,赵文瑄对林砚拱了拱手,“林兄,你走的可真是快,我刚跟老师道别,就找不到你的身影了。”
林砚回礼,“抱歉,有事先一步走了。”
“无妨,不然还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赵文瑄笑了笑,“不知可否房间一叙,我还有一点事想请教一二。”
“请。”林砚彬彬有礼道。
待到他们离开,大堂内的食客,还是一脸懵逼。
瘦猴精小二凑到掌柜面前,“掌柜的,那泥腿子是什么人,看刚刚来的那几个人,身份不一般啊?”
“啪!”
他脸上立马挨了一巴掌。
“瞎了你的眼,那几个人非富即贵,而且很有可能是当官的,还是大官。”
“以后擦亮眼睛,别小瞧人,以貌取人,你要吃大亏。”
瘦猴精小二摸了摸火辣辣的脸,一脸委屈,心里暗暗道:“刚刚你不也是没看出来吗,就知道打我?”
周围食客更是个个唏嘘不已。
唯独那位穿酱色绸缎的胖商人一脸惊诧,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穿绿绸裙子的妇人好奇问道:“当家的,你咋滴了?”
“那……那位大人是……是知府赵大人,还有守备将军萧磐石萧将军,我前面给一位大人拜寿,见过一面!”
“啊!这……这泥腿子……这小少爷身份不一般啊,竟然认识这么多大人物。”
与此同时。
客栈外的街道上。
王屠户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两块皮,袖子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稻草屑,狼狈不堪。
赵捕头正蹲在地上瞅他,腰刀挂在腰间,嘴角叼着根草茎,月光把他那张瘦长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珠子里的光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赵头,就这么算了?”
王屠户捂着膝盖,龇牙咧嘴地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区区一个农家子,也敢戏弄您,您是县衙捕头,这方圆百里哪个见了您不恭恭敬敬叫一声都头大人,镇上的富户、,乡里的士绅见了您,那个不客客气气?”
“林砚这小畜生竟然找人恶心您,您这脸往哪儿搁,往后您在县衙说话还有人听吗,那些泼皮无赖还会把您放在眼里吗?”
赵捕头没说话,只是把草茎从嘴角抽出来,用鞋底碾了又碾,碾得草茎断成三四截粘在青石板上。
恨意填满胸膛!
王屠户往前又凑了半步,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找几个人,就镇上游手好闲的那几个泼皮无赖,给几两银子什么都干,一会去他客栈里揍一顿,往死里打。打完往野地里一扔,谁知道是谁干的?”
赵捕头的手指头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那几个人不一般,万一他真认识周教谕呢?”
王屠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唾沫星子喷在赵捕头脸上。
他抬起手往巷子外头指了指,指尖正对着悦来客栈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要是真认识周教谕,早就带着周教谕去衙门了,还用得着住客栈,还用得着在这儿跟咱们耗?”
“依老弟看,他压根就没见到周教谕的面,连门都没进,他是怕县太爷治他的罪,才躲在这儿不敢露头,三天期限一到,他拿不出手书,全家流放,到时候他跪在公堂上求饶都来不及。”
“还能认识周教谕,周教谕认识他是谁吗!”
赵捕头沉默了好一阵,把腰刀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刀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映在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
他把刀往腰间一挂,直起身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说得也是,去安排,今晚子时就动手,人多点,十几二十个,挑下手狠的,那小子二哥功夫邪门,七八个人近不了身。”
王屠户点点头,“您就瞧好吧!”
赵捕头把腰刀往肩上扛了扛,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泥腿子,也敢惹马王爷,马王爷今日就让你知道我有几只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