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鸢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走了。
林秀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炫耀。
“小姐,你看这假山,流水,回廊……”
“院子里面有很多人伺候着,很气派吧?”
……
杨清鸢一边走一边看,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这样的排场,护卫的气派,能由一个赘婿养得起吗?
分明是……宫里的手笔。
她越看越觉得,这林秀深不可测。
想着,两人穿过月亮门,来到后花园。
杨清鸢抬起头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好的一片后花园,本该是姹紫嫣红的名贵花圃。
此时已经被刨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垄一垄的菜畦。
白菜,萝卜,韭菜等蔬菜都种得很整齐。
林秀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小姐你看。”
他招手,像是在献宝。
“这么好的土地用来种花太浪费了。种点小菜才叫实在!”
“深挖洞,广积粮。在乱世之中,一棵白菜的价值要远远超过一株牡丹!”
杨清鸢张着嘴,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她刚想鄙夷的时候,就想到装神弄鬼的妖人,连种菜都要说大道理。
可再看林秀蹲在地上认真地侍弄菜苗的样子,那份笃定的样子倒不像装出来的。
宫里的人保护起来的“神仙”,不摆架子,不吟诗作赋,蹲在地上种白菜?
越看她心里越发毛。
这个人很奇怪,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那是什么?”
杨清鸢指了指墙角新建的鸡舍,里面有一只老母鸡,已经很瘦了,毛也掉得差不多了。
“哦,那是我祖上留下的。”
林秀很认真的样子,好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
“能够产蛋。在乱世之中,一只下蛋的母鸡比黄金还要实在!”
杨清鸢:“……”
祖上留下的东西。
一只掉毛的老母鸡。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有一个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小厮跑了过来,脆生生地说道。
“师父!师父!”
“哎,石头来了。”
林秀笑眯眯地挥手。
“来,给客人表演一下。押题口诀,背诵。”
那小厮石头并不怯场,一开口就来一套顺口溜,背得非常流利。
“珠算口诀,再练一次。”
“三下五除二,二一添作五……”
石头答得非常流利,脑袋转得很快。
林秀捋着不存在的胡须,得意扬扬。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杨清鸢在一旁看着师徒二人,心中的天平又是一晃。
骗子,会这么耐心地教仆人读书识字,算账押题?
妖人,会种菜养鸡,把日子过成这样……踏实?
她心里给林秀设定的两种人设,此时此刻正一点一滴地动摇着。
但是林秀那头的误解越来越大。
他见这位小姐一路走来,不吟诗,不赏花,只顾着盯着他的菜畦,鸡窝,还有徒弟看,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哦!
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这位小姐应该不是来要诗的。
是来考察我的产业情况,商讨合作的事情!
想通了之后,林秀就来劲了。
他更加卖力地炫耀。
“小姐你是懂行的!”
他走过来,小声说,一副很真诚的样子。
“实不相瞒,我现在的粮食买卖缺少一个合伙人。”
“既然你们家老爷也囤粮,那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人了,要不……一起干?”
“低价买入,在乱世中高价卖出,稳赚不赔!”
杨清鸢被他说得目瞪口呆。
她来查骗子。
结果这个骗子反而要拉她一起做买卖。
到了傍晚的时候,杨清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坐在正堂里的。
林秀谈兴很浓,把她当成自己的听众之后就开始“传授”时局了。
“小姐,你想啊,如今这朝局,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危如累卵。”
他喝一口茶,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跟别人聊天一样。
“将相不和,外重内轻,这是第一大祸。”
“李林甫死后,权臣杨国忠独揽大权,和手握三镇兵权的安禄山之间早就水火不容了。”
“另外,胡将掌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把刀子交给别人手里,再把脖子伸过去,能有好结果吗?”
杨清鸢的心脏怦然跳动。
这些事情,在朝廷上都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一个乡野赘婿,怎么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她定了定神之后,试探着说了一句。
“公子对时局非常了解……”
她斟酌着语言。
“我家老爷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好端端的,尽在囤些粮草。公子认为这样做的结果会怎样呢?”
她一直看着林秀的脸,看他有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是骗子,此刻肯定也会顺势添油加醋,把这单“囤粮”生意做大的。
谁知林秀非但不惊,反而一拍大腿,连连赞叹。
“你家老爷,是个明白人!”
“听从建议,这样就对了!”
他竖起大拇指。
“过几天长安就要变天了。到时候手里有粮食,心里才会踏实。”
“你回去告诉老爷子,让他放手去囤积,越多越好!”
杨清鸢的眼睛一下子变小了。
变天。
还是这两个字。
这就是父亲在深夜里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但是又不敢对任何人说半个字的心病!
她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从那天回府后,就变了一个人。
原来父亲所担心的就是这个。
一个赘婿说的几句疯话,竟然真的把她父亲多年来的从容给压垮了。
杨清鸢觉得脊背发凉。
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但是林秀并不知情,以为小姐听得非常入神。
他更高兴了,又教了她一些东西。
“小姐,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再教给你一项绝学。”
他清了清嗓子之后,就把简化的记账法和珠算口诀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讲了出来。
“乱世之中,会算账,囤积货物,能够保命。”
“此手艺比金子还要宝贵,一般的人我是不会教的。”
杨清鸢半信半疑,但是鬼使神差的一字一句都记住了。
她来的时候,就是想揭穿一个骗子。
此时她的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