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卷着夜露蹭过贺越后颈时,他后脊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年松玉身上的松香混着酒气,正一寸寸盖过他呼吸里的冷梅香。
“年都尉,请自重!”贺越靴跟碾着石阶猛地后退,指节攥得泛白,声音都劈了颤。他本是溜出院子想给兄长取坛治跌打的药酒,没成想竟在茅房旁的背阴处撞着这煞神。
年松玉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指尖已经探到了他领口的系带,指腹的薄茧擦过他颈侧皮肤:“自重?贺二公子深夜独自晃荡,倒像是特意等我。”
那只手眼看就要勾上他后领把人拖进怀里,贺越吓得面无人色,喉间的惊呼还没冲出口,一道黑影斜刺里砸出来!拳风刮得廊下挂的油灯灯焰都扫成一条直线,直扑年松玉面门——这一拳是铁砂煨过的狠劲,真打实了能让他整张脸凹进去半寸。
年松玉缩肩偏头,骨节爆响着抬臂硬接,同时抬腿踹向来人心口,靴底的钢钉闪着冷光,分明是奔着废人筋骨去的。两人拳掌相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嗡,他这才惊觉不对:对方这拳全是虚招!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从腕间滑出,刃口泛着蓝幽幽的光,直扎他肋下要穴。
年松玉腰腹猛拧,后背贴着墙滑出两步,靴跟在青石地上磨出刺耳的刮痕,刀刃擦着他的衣料戳进墙缝,溅出星点石屑。
“住手!别打了!”贺越的喊声才劈破夜色,来人已经直起身歪了歪头,脸上的惊讶演得半分不漏,“年都尉?怎么是你?”
贺灵川把短刃往袖里一藏,挑着眉往两人中间一拦,声音陡地拔高半度:“我远远瞅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往我弟跟前凑,还当是哪来的登徒子,想坏我家老二清白呢!”他往旁边侧了侧身,目光扫过贺越皱成一团的领口,故意拖长语调,“年都尉不在驿馆待着,蹲在我家茅房墙根底下,这癖好未免太别致了吧?”
年松玉整理着皱起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青,脸上还绷着温文的笑:“贺二公子出来赏月,我恰巧巡夜路过,想着你们初来边塞大都不熟,顺路提点几句,日后也好有人照应。”他转头看向贺越,眼神里的压迫感几乎要凝成实质,“贺二公子,咱们这般投缘,明晚我在驿馆备下烧刀子,咱们不醉不归?”
贺越嘴唇抿得发白,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好啊!”贺灵川一把揽住他弟弟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后按了按,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家老二最懂酒令,到时候我俩铁定登门陪你,喝到尽兴才算完!”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的试探扎人得很,“不过年都尉,前几天我遇袭重伤的消息,你这边查着内奸了没?这人能精准摸准我出猎的路线,怕是郡守府里都被凿出窟窿了吧?”
年松玉脸上的笑瞬间僵在嘴角,指尖猛地攥紧:“还在查。”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甩袖转身就走,袍角扫过地上的碎石,带起一阵挟着寒气的风。
他靴声刚消失在月亮门尽头,贺越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院中的铜盆边,凉水哗哗泼在脸上,一遍遍地搓洗刚才被年松玉碰过的腕子,皮肤都搓得泛红发疼。“大哥,幸好你来得快。”他14岁的声音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音,此刻抖得像风中枯叶,“年松玉刚才那眼神……是真打算把我直接拖走。”
贺灵川指尖攥得发响,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指关节——刚才对拳的那瞬间,年松玉的力道震得他脉门都发麻,那厮的横练功夫,竟比传闻里还要高出三分。“他就是故意吓你。”贺灵川嘴上安慰,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他越急着动你,越说明咱们攥着的东西,已经把那帮人逼到悬崖边了。”
“是为了盘龙沙漠的异动?”贺越抬眼,眼底的惊魂未定换成了清明,“他们算着时间等不及了,才想用这种手段拿捏我,逼你和爹松口。”
“八成是。”贺灵川转身往厨房方向走,指尖轻轻揉着发疼的指骨,“你早点歇着,我去摸点吃的。”
“厨房矮柜最后一层还有半盆核桃糕。”贺越在他身后补了句。
贺灵川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瞪他:“我藏的苹果蜜酥是不是你偷吃了?贺老二你可以啊,嘴比狗还尖!”
等拐进连巡夜兵丁都极少来的夹道,贺灵川才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抬起左手就着月光看——指关节红得发亮,虽没破皮,可里面的筋骨一跳一跳地疼。“年松玉这狗东西,硬得跟块淬火的铁板似的。”他往指节上敷了点随身带的跌打药,眉峰皱得能夹碎石子,“能接我铁砂掌还震得我手疼,这人手底的功夫,绝对藏了三成以上。”
天光刚染出鱼肚白,贺家主厅里的灯就亮得晃眼。贺淳华眼底布着红血丝,却精神得像把刚开刃的钢刀,指尖把那枚豹牙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嗒声。“整具豹尸都找回来了,”他扫过对面坐的两人,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漏洞,“不过豹尸都是皮骨废料,两位要的不就是这枚豹牙里的东西?”
年松玉几乎是弹起来扑到案边,脑袋凑得极近,呼吸都急了:“快打开看!”
没人追问荒郊野岭的豹尸怎么一夜之间全找回来,桌旁四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只咬人的黑豹本就不是什么山间异兽,是有些人故意放出来演戏的道具罢了。
贺淳华适时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愧色:“我原以为是边塞仇家暗中下手,想着顺藤摸瓜揪出内鬼,反倒耽误了国师的大事,实在是罪该万死。”
孙孚平端着茶盏的指尖顿了顿,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无妨,贺大人忙于防务也是本分,何况贺大公子前些日子还身负重伤,我们岂能怪罪。”
贺淳华这才把豹牙撬开,把里面裹着的零碎物件全倒在织金锦盘上:铜铸小佛像、碎玉片、半块虎符,还有那半截缺了齿的断木梳,在一堆亮闪闪的物件里显得格外扎眼。
孙孚平不慌不忙摸出一杯清水,丢进去一粒细如尘沙的草籽。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钉在水碗上。草籽落水的刹那就抽出细芽,绿丝飞长,不过十余息的功夫就绽出一朵六瓣的小白花,绒毛似的花瓣在水面上轻轻颤着,连空气里的浮尘都像是被这花吸住了。
孙孚平指尖捏着铜佛往花瓣边一凑,白花纹丝不动;换了碎玉片凑近,花瓣连颤都不颤;直到贺灵川拎着那半截断梳伸到花前,刚才还雪白饱满的小花猛地蜷成一团,几秒之内就焦黄枯萎,连花茎都化成一撮灰,悄无声息溶进了清水里。
“就是它。”孙孚平伸手就往断梳上抓。
贺淳华的动作比他还快,指尖先一步把梳子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梳齿上陈旧的刻痕,声音沉得像坠了铅:“都过去百多年了,这上面缠的怨气压得人手腕发沉。”
年松玉皱着眉插话,眼神在断梳上刮来刮去:“盘龙城指挥使的信物,怎么会是个破梳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他当年把妻女锁在府里,自己拎着刀上了城墙。”贺灵川盯着那断齿的弧度,声音冷下来,“城破那天,这梳子应该就碎在他妻女的血泊里。”
贺越往前半步,目光扫过孙孚平瞬间僵住的脸,抛出压了好久的疑问:“我一直想不通,当年仙由国攻破盘龙城,为什么不立刻把大方壶拿走?他们被惑心虫害得折了三万前锋,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孙孚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茶水的热气熏得他眼底神色不明:“仙由国史册写得明明白白,破城第二天护城河水全干,第七天所有牲畜暴毙,城里连一粒能下嘴的粮都找不到,他们以为是怨灵降灾,慌慌张张就撤了兵,后来主力被调去北境平叛,根本没机会折返回来取宝。更蹊跷的是,仙由国往后百年的战役里,半点惑心虫的影子都没出现过——他们要是真把大方壶带回去了,早就把敌国的军队全变成活死人了。”
“万一他们拿到手,半道上被人截了呢?”贺灵川抬眼,眼神里的质疑像把尖刀,“凭什么笃定大方壶还在盘龙沙漠底下埋着?说不定早就流出去了。”
孙孚平把茶盏往案上一磕,嗒的一声轻响,语气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要是大方壶不在,盘龙荒原好端端的,怎么会十年之内变成连草都长不出的死沙漠?”他看着贺淳华把断梳揣进自己怀里,指尖气得微微发颤,却只能强装大度地笑,“贺大人先收着也无妨,等进了盘龙废墟,开了机关还得靠这梳子引灵。”
年松玉跟着点头,脚尖轻轻敲着地面,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废墟离这边只有两百多里路,我们轻装快进,说不定九月之前就能赶回来,正好避过盘龙沙漠每年的暴怒期。”
此刻是八月十五的子夜,满打满算离九月只剩十五天。可盘龙沙漠哪是按着黄历变脸的?前年的沙暴提前了整整七天,走商的队伍连人带驼全被沙子埋成了白骨,到现在都没挖全。
贺淳华手指在案边叩了叩,发出哒哒的声响:“我们这几天召集郡里的精锐,后天一破晓就出发。”
年松玉瞬间皱紧眉头:“拖到后天太晚了!现在都八月中旬……”
话没说完,孙孚平猛地打断他,袖子在案边扫过,茶碗里的水晃出几滴溅在桌面上:“就定后天。我这边要设出师醮,祭祀盘龙沙漠里的怨灵,少了这个仪式,进了废墟就得被沙暴吞了。”
王师出征才用的祭醮,如今用在千松郡的小小郡兵身上,怎么看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等人全散得差不多了,贺灵川几步追上走在最后的年松玉,指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狠劲:“年都尉,后天进了沙漠,你可得跟紧点我。听说最近废墟边上夜里总有人影晃,失踪了好几个探路的哨骑,连骨头渣都没找回来。”
年松玉猛地回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后背的寒气瞬间窜上来。廊下的风吹得油灯火苗狂晃,把两人的影子扭成两截缠在一起的毒蛇,暗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尖啸,像是地下沉眠了百年的怨魂,正顺着风往他们脖颈子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