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引墟小木牌,浅咒缠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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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闭的卧房里,昏暗沉郁的冷气死死凝滞不散,天光被厚重窗帘死死隔绝,仅有门缝漏进的一缕微亮,勉强破开浓稠黑暗,落在少年死寂青白的脸上。

那道直勾勾盯来的视线,空洞、僵硬、冰冷,彻底剥离了活人的鲜活神采,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灵动温热,只剩一种被异物操控的麻木与阴寒。

嗬嗬的滞涩喉音还在断续翻滚,从少年紧绷的牙关之间挤出来,粗哑沉闷,像是风灌进腐朽的竹管,又似濒死兽类的艰难喘息,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听得人耳膜发紧、心神发冷。

下一瞬,少年骤然动了。

没有起身的铺垫,没有肢体的缓冲,整个人保持着紧绷僵硬的坐姿,脖颈微微一歪,脊椎绷成一道诡异的直线,头颅以一个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缓缓偏转。原本涣散的双眼骤然微微收缩,眼底深处浮出一层薄薄的晦暗红光,猩红细碎,蛰伏在血丝密布的眼底,阴森诡谲。

跟着,他嘴角狠狠向两侧撕裂,牙关错动,森森齿尖外露,面部肌肉不受控地剧烈抽搐、扭曲,硬生生扯出一个狰狞扭曲的弧度。

不是怒容,不是恨意,是纯粹被阴邪魇住之后,生灵本能的驱敌姿态,野蛮、冰冷、毫无神智。

“他认不出人了。”王女士站在门口,看清儿子这副可怖模样,身躯瞬间狠狠一颤,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指尖死死攥住门框,指节泛白,声音抖得支离破碎,“他……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半月煎熬,她见过儿子萎靡昏睡、梦魇呢喃、呆滞失语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凶戾扭曲、全然不像生人姿态的样子。眼前这具躯体明明是她的儿子,内里寄宿的东西,却早已陌生可怖,彻底剥离了人性。

林宇抬臂轻轻挡在王女士身前,动作沉稳,无声将她护在身后,隔绝屋内溢出的阴寒煞气。眸光沉沉落在少年扭曲的面容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冷静通透。

“别怕,不是夺舍,是浅层魇镇。”

他语声平稳,压过屋内细碎诡异的喉音,稳稳稳住局面。

少年此刻的状态,并非阴邪附体、换魂夺舍,而是神魂被墟气层层压制、锁困,意识彻底沉陷,肉身被根植体表的邪纹本能操控,沦为一具被煞气支配的空壳。看似凶戾可怖,实则是神魂溃散、生机被吞的濒死征兆。

陈风脚步微踏,侧身横移半步,挡在林宇与叶婉身侧,体魄绷紧,周身气机悄然沉落,无声锁死房间四周的阴煞流动。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少年周身浮动的黑气,沉声道:“气在走体表,往七窍钻。”

屋内弥散的阴冷墟气,正顺着少年的毛孔、耳鼻、眼窍丝丝缕缕侵入肌理,反复冲刷经脉神魂,不断蚕食本就日渐衰败的精气神。长此以往,用不了多久,这具年少躯体便会彻底被煞气浸透,神魂俱灭,沦为一具只知嘶吼癫狂的煞傀。

叶婉睫羽一垂,眼底幽青微光骤然亮起。

淡浅的青光从瞳孔深处悄然漾开,澄澈通透,勘破一切虚妄伪装,惧瞳之力尽数铺开,细细扫过少年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肌理、脉络、气场。无数细碎的黑气纹路在她眼底无所遁形,密密麻麻附着在少年皮肉之下,顺着血脉缓缓游走、蔓延、扎根。

片刻探查,她眸底凝色更重,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冷沉笃定:“不是外物附身,是纹印生根。”

寻常撞邪,是阴煞外物临时寄宿、侵扰人身,煞气游离体表,可驱可散、无迹可寻。但少年身上的异状截然不同,肌理深处藏着规整的纹路脉络,无形无质,却牢牢扎根命格、绑定肉身,是从根源上侵蚀生机的术法印记。

“浅层阴咒发作。”叶婉缓缓道出根源,句句戳中要害,“有人在他身上种下了微型引墟纹,藏得极浅,寻常手段根本探查不出。”

这道纹路不似他们三人身上那般霸道深沉、直锁神魂,体量细微、气场微弱,初时毫无异样,隐蔽性极强。可它如同无形的漏斗,日夜不停、缓慢持续地抽取少年体内的精血、元气、神思,将鲜活生人之气源源不断转化为细碎墟气,反哺地底地脉。

少年日渐萎靡、夜夜呓语、神志溃散,根源尽数在此。

“邪宗的散点布局。”林宇瞬间洞悉对方用意,眸光冷冽渐盛。

从古阁核心主干,到城郊荒村末梢,整片临海墟脉如同一张巨大无边的罗网,层层覆盖整座古城。邪宗无法正面攻破古阁的正统镇脉气场、撼动千年封禁,便换了最隐忍、最阴毒、最耗时的法子,以无数凡人躯体为微小锚点,遍地布下微型引墟纹。

一人、一纹、一锚。

无数凡人的生机被悄然抽取、层层累积,细碎墟气不断汇聚、反哺地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点磨损、削弱古阁的千年镇封之力。

温水煮蛙,润物无声,偏偏最无解、最狠戾。

“先找源头。”林宇沉声开口,抬手示意二人稳住气场,封锁房间阴煞流动,“纹不凭空生,必定有媒介入体。”

少年只是普通俗世学生,无修为、无机缘、无恩怨,不可能凭空沾染祀道纹路、种下邪宗咒印。必然是在外沾染了邪宗刻意布设的媒介物件,才让这道微型引墟纹得以生根发芽、缠入命格。

三人即刻分工,无声推进排查。

陈风守在床前,目光紧锁少年一举一动,周身气机稳稳镇压屋内躁动的阴煞,防止少年骤然暴起伤人,同时隔绝外界墟气涌入,稳住当下局势。

叶婉维持惧瞳开启状态,眸光扫过床铺、被褥、枕头、地面,细细甄别每一处气场异动,排除床铺、贴身衣物沾染煞气的可能,筛除所有浅层阴秽干扰。

林宇移步屋内四角,指尖轻拂墙面、窗台、柜面,感知空气里阴煞的浓度、流向、落点,顺着墟气最浓郁的轨迹,缓缓锁定排查范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干净朴素,无多余杂物。可越是简洁,越容易锁定异常。

屋内弥散的墟气看似均匀,实则隐隐有一处落点最为凝练、厚重,所有细碎煞气都隐隐朝着那处位置汇聚、滋生。

目光层层收拢,最终,林宇的视线稳稳落在墙角立着的一只黑色双肩包上。

那是少年日常上学所用的书包,边角磨损,样式普通,随意立在墙角,看似平平无奇,与寻常书包别无二致。可在惧瞳勘虚的视野里,包体缝隙正源源不断溢出细微黑气,丝丝缕缕,无声无息滋养着屋内阴煞,也持续浸润着少年的肉身神魂。

“东西在包里。”林宇开口定论。

王女士连忙上前,压下心底惶恐,伸手想去打开书包,指尖却微微发颤,语气忐忑:“这书包他从荒村回来就一直背着,我翻过几次,里面就只有书本纸笔,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日常细致,早已自查过数次,始终一无所获,全然不知诡异根源就藏在这寻常书包之中。

“不在明面。”林宇上前一步,接过书包,指尖抚过粗糙耐磨的布料表层。

书包外层干净整洁,无半点异常气场,可指尖触碰到夹层缝隙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阴冷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而上,细微却刺骨,与周身弥散的墟气同根同源。

他指尖捏住夹层缝线,轻轻一扯。

呲啦一声轻响,细密的针脚被缓缓拉开,夹层缝隙露出一道狭长幽暗的口子。

一股比屋内浓郁数倍的阴冷煞气,瞬间从缝隙中涌出,微凉刺骨,带着地底古墟独有的陈旧荒古气息。

林宇两指伸入夹层,轻轻一探,摸出一块掌心大小的老旧木牌。

木牌质地粗糙,纹理干涩,是最普通的杂木打磨而成,未经精细雕琢,边角钝圆,外表朴素至极,毫无出奇之处。可木牌正反两面,都刻着浅浅的暗红色纹路,线条简陋、粗糙、断续,不规整、不繁复,却自成一套诡谲韵律。

纹路色泽暗沉暗红,似锈非锈、似血非血,深深嵌进木质肌理之中,历经岁月沉淀,依旧隐隐散发着阴寒煞气。

仅仅握在手中,周遭空气的温度便再度骤降,屋内浮动的阴煞瞬间躁动几分,隐隐朝着木牌汇聚靠拢。

“就是这个。”叶婉眸光一凝,眼底幽光精准锁住木牌纹路,轻声分辨,“纹路架构,和废院祀纹完全同源。”

只是层级天差地别。

废院阵核的祀纹宏大、规整、精密,是镇守一方墟脉、掌控煞气流向的核心大阵,霸道磅礴、慑人心神。而这块木牌上的纹路粗浅、简陋、零碎,是简化、弱化、复刻后的微型版本,是邪宗批量制作、用来散点布设的简易引墟器具。

无需高阶术法催动,无需严苛阵眼加持,只需贴身携带、近身蛰伏,便可自动引动地脉墟气、扎根人身、抽取生机。

“荒村是他们故意留的落点。”陈风看着木牌,声线冷冽沉凝,“木牌刻意遗弃在荒村旧址,专门等着猎奇探险的外人捡拾,主动入局。”

城郊荒村,人迹罕至、阴煞蛰伏,寻常人避之不及,唯有好奇贪玩的少年学子会贸然闯入、肆意探寻。邪宗算准人心、拿捏人性,故意将无数此类微型引墟牌散落在古城各处的荒址、旧墟、无人死角,静待凡人主动拾取、贴身带走。

一旦贴身,引墟纹即刻悄然活化,无声无息入体扎根,绑定命格、抽取生机、反哺地脉,完美契合他们遍地散点、层层耗损、温水煮蛙的千年布局。

少年半月前探险贪玩,随手捡了块不起眼的旧木牌,当成新奇小物件收纳书包,全然不知自己捡回的是一道缠命咒印,自此踏入邪宗布下的无形陷阱。

木牌入包,煞气日夜外溢浸润人身,引墟纹顺势入体,扎根肌理、缠入命格,开启无休止的生机抽取。日积月累,便造就了如今魇神失语、神志癫狂、日渐衰败的诡异状态。

想通所有关节,王女士浑身冰凉,后怕之意席卷全身,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眼底满是悔恨与惊恐。她万万想不到,一场寻常的少年探险,竟会招惹上如此阴毒诡异的祸事。

林宇指尖捏着木牌,微微用力。

木牌表层暗红纹路微微发亮,细碎黑气丝丝跳动,似是挣扎反抗,又似在隔空呼应地底墟脉,隐隐产生微弱共振。

他眸光冷淡,指尖力道加重,将木牌握于掌心,彻底锁死其上煞气流动,杜绝它继续滋长阴邪、影响少年。

“先镇煞安神,稳住他的生机。”

林宇没有迟疑,抬手从随身的简易布包中取出两样物件。一小罐细腻朱红朱砂,色泽纯正、阳气厚重,是专门克制阴邪、净化秽气的灵物;三截陈年安魂香,木质紧实、香气内敛,有宁神定魄、稳固神魂之效。

这类寻常俗物,俗世之中随处可见,看似普通,却蕴有纯正阳气、安稳气场,恰好克制这种浅层墟气阴咒,是古籍记载中最稳妥、最温和的净秽手段。

陈风见状,主动移步关上窗门,封死屋内所有通风缺口,彻底隔绝外界阴煞流动,将房间化作一处封闭的净场,为布阵镇煞保驾护航。

叶婉凝神守住床前,惧瞳微光持续铺开,牢牢锁定少年体内躁动的墟气流向,精准把控咒力异动,随时预警突发状况。

三人配合默契,分工井然,无需言语,尽数了然彼此意图。

林宇弯腰,以指尖蘸取细腻朱砂,在地面轻轻勾勒。

朱砂落尘,色正阳浓,一笔一画规整沉稳,顺着房间四角方位,勾勒出简易古朴的环线纹路。线条首尾相接、闭环锁场,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没有霸道凌厉的气机,仅仅是古籍流传最正统、最基础的净秽安神阵。

阵法成型的瞬间,纯正阳息瞬间铺开,稳稳笼罩整间卧房。屋内浓稠阴冷的煞气如同冰雪遇火,瞬间微微退缩、凝滞、收敛,躁动的墟气被强行压制,不再肆意窜动、侵蚀少年经脉。

跟着,林宇点燃三截安魂香。

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烟气清淡绵长,不带烟火燥气,丝丝缕缕萦绕房间,温柔内敛、安神定魄。淡白色烟气缓缓漂浮,落在少年周身,顺着七窍肌理缓缓渗入,温柔安抚躁动溃散的神魂。

少年紧绷抽搐的面部肌肉,渐渐舒缓松弛,狰狞扭曲的嘴角缓缓归位,眼底猩红暗色也随之淡去几分,僵直的身躯不再紧绷,浑身的对抗姿态悄然褪去。

屋内压抑诡谲的氛围,稍稍松动。

做完铺垫,林宇缓步走到床前,指尖蘸取一点余温犹在的朱砂,抬手稳稳递出,指尖不偏不倚,精准落在少年眉心正中。

一点朱红,轻点落印。

纯正阳刚的朱砂气息瞬间涌入少年体内,顺着经脉脉络飞速游走,精准冲撞、压制体内乱窜的细碎墟气与残碎祀音。

少年身躯猛地微微一颤,喉咙里的嗬嗬异响骤然截断,涣散空洞的眼神短暂凝聚一瞬,眼底的麻木阴冷褪去些许,透出一丝微弱的活人气息。

缠绕周身、游走血脉的阴煞黑气,如同潮水遇阻,瞬间向内回缩、蛰伏、收敛,被硬生生压回肌理缝隙深处,不敢再肆意躁动、侵蚀生机。

躁动的咒力,被暂时锁死、镇压。

王女士悬了半月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他……他好多了,不抖了,也不哼怪调子了……”

只是心底的惶恐依旧浓烈,她清楚能看见,自家儿子依旧面色青白、气息虚弱,丝毫没有彻底好转的迹象。

林宇收回指尖,看着少年眉心稳稳落落的一点朱红,眸光依旧沉冷,没有半分松懈。

“只是暂时压住。”他语气平淡,道出残酷真相,“治标,不治本。”

朱砂净阵、安魂定神,只能强行驱散游离在肉身经脉、体表周遭的浅层墟气,安抚躁动溃散的神魂,暂时终止煞气抽取、咒力发作。

可那道微型引墟纹,早已顺着半月浸润,彻底扎入少年的命格肌理深处,与他的肉身气运、神魂命脉牢牢绑定、纠缠共生。

纹路不除,根因犹在。

今日镇压的煞气,不过是浮出表层的枝叶,真正的咒根早已深埋命格。待朱砂阳气散尽、安魂香燃尽失效,引墟纹依旧会悄然复苏、重新运转,再度日夜不停抽取他的精气神、滋养地脉墟气。

每一次复苏,咒力都会更深一层、霸道一分,侵蚀力度也会层层递进、不断加重。

“这种浅层引墟纹,是邪宗早年用来试局的微实验。”叶婉轻声开口,眸底凝着淡淡的冷意,“初期只是耗损生机、萎靡神志,普通人只会当成疑难杂症、精神顽疾,无从医治、日渐衰败。”

无人干预、无人拔除的结局,便是神魂持续溃散、神志层层剥离、生机彻底枯竭。最终,受害者会彻底丧失人性理智,沦为疯癫呆滞、昼夜呓语、只受煞气支配的活煞傀儡,与邪宗早年废弃实验体的最终状态一模一样。

沉默的空气再度笼罩卧房,刚刚散去的压抑感,再度沉沉聚拢。

陈风垂眸看着林宇掌心静静躺着的粗糙木牌,暗红纹路在暗光下隐隐微动,与远处古城中心的古阁方向,遥遥呼应,微弱共振。

散点落纹,遍地扎根,以凡人养地脉,以微咒耗大阵。

邪宗这盘棋,下得极慢,也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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