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八辆车从军储司门口出发。
车上盖着厚油布,车辙压得很深。
韩大石看了半天才发现,车厢里根本不是空的,而是装了湿沙和碎石。
“不是说空车?“
“空的是粮。“
陆衡道,“真空车压不出重车辙。“
车头挂着军储司木牌,两个仓丁还故意在门口高声催促:“八百石先走,剩下的午后再发!“
一句话说得半条街都听见。
赵景山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
“拿军储司牌子做饵,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现在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总得有人算。“
赵景山冷哼,却没阻止。
八辆车出了北门,沿白杨坡官道慢慢走。
郑魁没有跟回来。北原旧马场案还需要他押杜三成、看证物。陆衡在青河能用的只有韩大石、马六带来的十几个熟民夫,以及赵景山勉强拨出的八名仓兵。
所以他没准备抓人。
只准备看。
第一拨跟踪者出现在城外三里。
是个卖炊饼的小贩,挑担走得不快,却每逢车队停下就停。
第二拨是两名骑驴客。
第三拨最有意思。
白杨坡前的茶棚突然有人放飞一只灰鸽。
韩大石藏在坡后的树林里,眼睛都直了。
“真有人盯!“
陆衡却没有动。
“继续让车走。“
“鸽子都飞了!“
“飞给谁看,才是我们要知道的。“
八辆车继续北上。
午前,前方小路出现三辆坏车,横着堵住官道。十几个汉子正在“修轴“,见军储司车队到了,连连赔笑,说马上让路。
带队的广通行车夫按陆衡事先交代的办法,没有争,也没有绕。
直接停。
这一停就是半个时辰。
期间一个汉子借着递水走近车厢,手指悄悄按了按油布。
湿沙硬,粮袋软。
那人脸色微变。
下一刻,堵路的坏车突然就“修好了“。
八辆车继续走。
韩大石从林子里钻出来:“追不追?“
“追那个摸车的人。“
马六带两人远远跟上。
陆衡自己折返茶棚。
放鸽子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一个老掌柜。
“刚才谁放的鸽?“
“客人。“
“什么客人?“
“不认识。“
陆衡拿出五十文放桌上。
掌柜不看钱。
“真不认识。“
陆衡把钱收回。
“那我换个问题。那人喝什么茶?“
掌柜愣了。
“粗茶。“
“用你家的碗?“
“......自己带的水囊。“
“坐哪边?“
“东边。“
“左手还是右手拿碗?“
掌柜终于烦了:“你查犯人呢?“
陆衡笑笑,转身看东边桌脚。
地上有一小撮黑色粉末。
他捻起来闻了闻。
豆料里常掺的盐麸。
对方不是普通探子,很可能长期接触牲口。
下午,马六回来。
摸车的人没有回城,而是去了城西一家车马行。
正是苏晚棠在旧马场鞍具上认出的那家。
“抓吗?“韩大石又问。
“不抓。“
韩大石快憋疯了:“这也不抓,那也不抓,我们回来干什么?“
“回来让他们花钱。“
陆衡把八辆车叫回。
一次假车队,崔家至少动了三拨眼线、一只信鸽,还提前安排三辆车堵路。
这些都要成本。
更重要的是,对方暴露了信息传递速度。
军储司卯时放车,白杨坡辰时就有人堵路。
说明青河城内有人在车队出门前便把消息送了出去。
陆衡把知道“八百石先走“的人列出来。
赵景山、两个司吏、门口仓丁、八名仓兵、广通行车夫。
还有围观的半条街。
范围大得没法查。
所以他根本没准备靠这一招找内鬼。
他只是确认崔家会对“粮车“迅速反应。
那下一批粮,就不做粮车。
午后,陆衡去了南平码头。
青河水运早年繁盛,如今因北边战乱和河道淤浅,只剩本地短途货船。码头边堆着竹筐、陶缸、木桶,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冯九的住处在码头后巷。
门锁着。
邻居说他三日前夜里回来过一次,拿走衣服和一只旧木箱,此后再没见。
“他有家人吗?“
“媳妇死了,儿子在城南学木匠。“
找到冯九儿子时,那少年先说不知道父亲去哪。
直到陆衡拿出失踪十二辆军车的车轴拓印。
少年脸白了。
“我爹没偷粮。“
“我没说他偷。“
“那你们找他干什么?“
“因为他可能看见了偷粮的人。“
少年沉默很久,终于从床板下取出一块油布。
里面包着半张被水泡过的交割票。
票上能辨认出三个字。
长丰栈。
还有一个模糊的红印。
不是军储司印。
像是私人粮号的平码印。
“我爹让我藏好。“少年说,“他说若他五日不回来,就把这个交给军储司里一个叫陆衡的人。“
韩大石猛地看向陆衡。
“他认识你?“
“我不认识他。“
少年也摇头:“他说没见过你。但北原回来的人都在说,有个押粮小吏会查每一袋粮从哪来、到哪去。他说只有这种人才会看懂这张票。“
陆衡把票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几乎被水泡掉的小字。
“南平三仓,旧袋换新,二百四十。“
南平三仓。
不是长丰栈。
陆衡抬头问:“南平码头有几个仓?“
少年道:“十几个。“
“第三仓是谁的?“
“以前是官仓,荒了几年。去年被人租走。“
“谁?“
少年还没回答,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马六冲出去。
一个刚才一直蹲在木匠铺对面磨刀的男人拔腿就跑。
仓兵追了半条街,只捡到他丢下的一把短刀。
刀柄上缠着蓝线。
和旧马场残账封口用的蓝蜡,是同一家车马行常用的颜色。
陆衡没有再问。
有人一直盯着冯九的儿子。
说明冯九不是失踪。
他是在躲。
而南平三仓里,可能还藏着一批从军粮换出来的东西。
当夜,陆衡没有带人抄仓。
他只让韩大石去买二十只大竹筐。
“明天运粮?“韩大石问。
“明天先运人。“
“运谁?“
陆衡看着那半张票。
“去南平三仓,把冯九逼出来的人。“
回到军储司后,陆衡让八辆诱饵车的车夫逐一单独说沿途所见。有人只记得茶棚,有人记得堵路的坏车,还有一人提到一个细节:堵路汉子摸过油布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先看了车尾挂的第七码牌。
这说明对方不仅盯“有没有粮“,还在辨认具体批次。
陆衡当即把公开挂在车尾的批次牌取消。以后批次号只放在袋内或筐底,路上看见的只是运输队号。这样一来,外人即使看到队伍,也很难知道它究竟是哪一仓、多少石、是否已经被调过一次。
赵景山听完只说了一句:“你把粮弄得连我都快看不懂了。“
“你应该看得懂总数,不必看懂每辆车。“
军储司过去最大的习惯,是所有信息都写在一张人人看得懂的路票上。方便自己,也方便了盯粮的人。
陆衡第一次主动把“方便“当成一种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