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呼唤声还在，一声，接着一声。
沈夜本没当回事。
只觉得跟夜里出现那种诡异的嘶鸣一般。
这雾本身就邪门，多一道怪声，不稀奇。
何况他的感知，早被这雾一层层往里压制着。
血嗅追踪的感知网络只剩很小的一片。
只能靠眼睛观察。
……
车队又往前挪了一阵。
沈夜每隔一会儿，扫一眼后视镜，数一下后面的车灯。
可数到第三回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头那一串灯，似乎少了一盏。
最末那辆还在。
可是中间那辆，莫名地没了。
“贺云平。”
“用对讲机，呼一下后队第三辆。”
贺云平不敢耽搁，急忙拿起对讲机，喊了两遍。
但是没有回应。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他立马又喊一遍。
还是没应。
雾里静得厉害。
沈夜按下停车的手势。
夜煞一停，后头那一列也停了。
雾从四面合上来，贴着车身，一层一层地缠。
贺云平举着喇叭，压低了嗓子往后喊。
“都别动，别出声。”
沈夜推门下车。
江枫见状想从乘坐的改装大巴走下来，但被沈夜用手势阻止了。
而是点了在一辆大巴上的其他两人。
一个绥远的老兵，还有一个手脚利索的青壮。
三个人就这样钻进浓雾，顺着车队往后摸。
那辆车就在后头第三辆。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辆改装过的轿车。
车窗还关着。
车门也没开。
沈夜抬手一拉，门开了，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座位上摆着背包，吃剩半块压缩粮。
钥匙插着，档位挂着，车载空调开着。
人却没了。
副座上的坐垫还凹着一块，像刚起身。
沈夜把手贴上去。
是凉的。
一点余温都没有。
他又绕到车尾。
车胎上没泥，车底也没有拖痕。
那个应声的人，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出。
“沈队……”
老兵的声音在发颤。
“这人是，是不是让啥东西给叼了？”
沈夜没回答。
他闭上眼。
强行用血嗅追踪铺出去。
凡带伤、流血、恐惧的生命体，一个都藏不住。
不过被这雾压着，扩散到八百米已是极限。
他一点点感应着，整个车队的气息都很乱，不过都还在。
唯独没有那一份。
没有血，也没有尸体。
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还有这一片地界，干净得不正常。
连一丝血腥气都感知不到。
睁眼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车。”
“都回各自的车上。”
三个人返身往回撤。
刚走两步，雾里那声音又来了。
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隔着几十米飘过来。
那唤声像是在叫名字，语调很轻，一喊一停十分规律。
沈夜脚步一顿。
他知道，那不是活人喊的。
活人喊人是有情绪的，这道声音却没有。
而且这声音还没有方向。
从四面来，又从四面散开。
谁也没喊，谁也没被喊。
听上去却觉得，它偏偏像在等你。
后队那一片车里，有人坐不住了。
“他妈的，喊个没完了。”
一个年轻司机摇下一条窗缝。
“谁啊这是，大白天喊魂呢。”
“别乱应。”
旁边有人拽他。
那句话像根绳子，拽得慢了半拍。
“到底谁喊我？”
司机又顶了一句。
声音不大，出了窗。
雾把那句话卷走了。
下一瞬。
那辆车里，再没了半点动静。
灯灭了。
车门也没开。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清了。
应声。
谁应声，谁就会被带走。
那个人不是被拖出车的。
他是被雾，从那辆车里挑走的。
连动手的工夫都没给他。
沈夜回身快步往车队最后几辆车赶：“贺云平。”
“传下去。”
“从这一秒起，谁都不许开窗，不许开门。”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应声，不许搭话。”
“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也当没听见。”
“有人敢答一句，生死自负。”
贺云平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明白。”
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传到车队中段时，突然乱了一下。
有人推了门。
“老陈，是你喊我？”
一个瘦高个儿冲出去，脚步朝着雾里迈。
他媳妇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出来。
“回来，回来啊！”
那人没回头。
他就那么往雾里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落下。
整个人就陷进那片白雾里。
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扇车门还敞开着。
他媳妇的手还伸着。
雾慢慢推近，轻轻地把车门一点点合上了。
随着一声闷响。
车队里彻底没了声。
沈夜赶来时，只看到那扇关上的门。
血嗅又铺出去。
那瘦高个儿的气息刚才还在。
这会儿，就跟上一个一样，没了。
活气全消。
尸骨全无。
整整三分钟里，这支将近两百人的车队，掉进了死一样的静里。
恐慌不断蔓延。
可没人敢哭。
也没人敢喊。
有人死命捂着自己的嘴，有人闭上眼不断调整呼吸，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
雾里的呼唤声还在一遍一遍地传出。
它像是学会了些东西。
那唤声里开始有了人声的腔调。
开始有了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喊。
喊的，全是方才那两张嘴喊过的名字。
那声音拿他们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喊。
一声比一声准。
沈夜终于明白了。
这玩意，是照着他车队的人，一个一个点名。
但凡点到的，只要有人应声，下场就跟前面那几个人一样。
“安宁。”
他冲夜煞喊了一声。
安宁立马探出头来，她额前的星纹闪动了一下。
“沈大哥。”
“你看看能不能找出它。”
沈夜的目光落进雾里。
安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感知之瞳在她眼底一亮，如同星光在闪烁。
雾里那片灰白在她眼里，像是生生被拨开了一样。
不一会，她就看见了。
那东西没有身形，也没有脸。
它就贴在雾的边上，薄薄的一片，像贴在墙上的影子。
她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都在抖。
“沈大哥，这是诡异，应声。”
“是规则型诡异。”
“能力是靠人声定位。”
“只要有人答它的话，它就锁定目标，进行猎杀。”
沈夜点点头，这些跟他猜的大差不差。
“还有呢。”
安宁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检索，检索记忆中关于这种诡异更多的信息。
“它只会重复它听过的。”
“它喊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我们嘴里学去的。”
这句话落下，周围那些窗户里，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同时缩了一下。
本来这些人还心存侥幸，但现在彻底心如死灰。
因为他们这才想起来，车上那些随口搭的话。
雾里那些被吞掉的喊声。
原来都被那东西记了下来。
然后，一样一样地还回来。
沈夜看着那片雾，眼中杀意凛然：“都听着，都听到了吧？想活命的，以后在这片雾里，禁声。”
“有必须要表达的东西，自己想办法解决，但就是不能从嘴里漏出一丁点声音。”
很多人捂着嘴，用力点头。
点头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生怕碰出一点响。
不一会，车队重新动起来。
诡异，还贴在雾里跟着车队一点点往前挪。
呼唤声也在跟着车队在走。
很快，它像是喊不动了。
因为它喊来喊去，都是那几个学来的名字，那几个被吞掉的腔调。
没有一个字是新鲜的。
沈夜坐回夜煞。
他盯着前面那片浓白，忽然想起另一桩事。
那是进山城之前。
雾墙深处，曾有过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什么东西，缓缓磨过地面。
又像一声压抑极了的笑。
被风撕成碎片，飘过来。
他当时听着以为是错觉。
这会儿再想。
发出那笑声的，是雾里的东西。
从一进入山城区域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
它智慧很高，也很有耐心。
就在这雾里，等这些人开口。
……
就在这时。
雾里，一个嘶哑的声音，挤进了这片死寂。
“媳妇……”
“媳妇……”
“媳妇……”
有几个人猛地一僵。
他们认得那声音。
是方才那个瘦高个儿。
那是他平时喊她的叫法。
是他媳妇听见了。
她扒着玻璃，嘴唇哆嗦着，没敢应。
那声音还在雾里一叠一叠地飘。
一声比一声近。
一声比一声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