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深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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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报到后——我们分别去了各自的城市。

北京。哈尔滨。

她坐火车往南。我坐火车往北。或者她往西南、我往东北——不管方向怎么算——我们不在同一趟车上了。

从QQ中我们互留了各自的学校邮箱。

然后——我收到了那封非常正式的分手信。

不是QQ消息。不是一句话。不是“我们分手吧“五个字。

是一封正式的——有开头、有正文、有落款。

信的内容我已不记得了。

不是因为时间太久。是因为——看到的那一刻——大脑就停止工作了。

只记得那是个9月的午后。

北京的9月应该还暖着。哈尔滨的9月已经有点凉了。但不管在哪里——9月是秋天最浓的时候。树叶还没落完、风已经开始有了方向。

看到信的内容后——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忍住流泪——决定回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邮寄出去。

有些话——只能用笔写。有些结束——只能用纸来完成。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短时间还是很难接受。

我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以为那个高四暑假已经想通了。我以为“配不上她“这个结论已经让你免疫了。

但——当那封信真的出现眼前——当那几个字真的被你读出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准备是没用的。伤口是没用的。想通了是没用的。

她做的对。

不爱了——或者要分开了——就要正式地说出来。

不像我——做事思前想后、太犹豫。她能说出口。她能写下来。

这是她比你成熟的地方。也是她比你勇敢的地方。

我依然记得那是个秋天。

风吹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响。

那时——天已黑了。

我穿好大衣——麻木地走出寝室去吃饭。

大衣。9月的哈尔滨晚上已经需要穿大衣了。不是羽绒服——是大衣。那种薄薄的、挡风的外套。

麻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在动但脑子不在“。你的腿在走、你的手插在口袋里、你的眼睛看着地面——但你的意识——停在那个一页信纸上。

看着那风将树叶吹落——心间不禁一阵凄凉。

我和她——便像是这风和树叶的关系一样。

她说了分手——而我便从那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的高枝跌落——落到泥土里。

不是“被抛弃“。是——风一吹——叶子就掉了。叶子本来就知道秋天会来。叶子本来就知道自己会掉。但——当真的掉下来的那一刻——你还是会觉得疼。

落到泥土里。不是消失。是——化成了土。变成了明年春天那棵树根部的养分。你不在树上了。但你还在那里。

我们——再也回不去那时的美好。

“那时的美好“——不是某一个瞬间。是所有的瞬间加起来。

是停电夜牵手的那几分钟。

是雨中她拉着你冲出去的那几步。

是立交桥上风刮过来的那一瞬。

是那瓶冰水慢慢融化的那两天。

是她在你手心捏了一下的力度。

是她瞪你一眼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这些——回不去了。

张爱玲曾经写道:

“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我确实——卑微到尘埃里了。

但——花没有开。

或者——开了——但没等到结果——就谢了。

甚至张爱玲在和胡兰成结婚时曾说过她美丽的愿望: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八个字。多美。

但张爱玲一介才女——终究是没有和她心爱的人厮守到老。

现世不安稳。岁月不静好。

但你还是愿意相信——那八个字是对的。不是因为张爱玲实现了它。而是因为——它值得被愿望。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食堂。

胡乱地吃了点儿东西——我便去自习室取出自己的东西回寝室。

自习室。大学里的自习室。不是高中的三晚。没有她坐在旁边。没有英语题。没有红笔写的注释。没有“明天一起上自习“的约定。

到了寝室又呆了一会儿——终究是理不出个思绪。

便拿出笔——打算给她写最后一封信。

小雪:

请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

“请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这十个字——是全书最重的一句话。

不是“再见“。不是“保重“。不是“祝你幸福“。是——“请允许我用这个称呼叫你最后一次“。

因为从下一封信开始——你不能再叫她“小雪“了。从明天开始——你不能再在心里叫她“小雪“了。从以后开始——这个名字会变成一个——你只能在回忆里使用的词。

最后的署名——“王超“。

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不再附属于任何人的名字。

从抽屉里找出信封——却发现这信竟写得太长——以至于装不下了。

于是——只好去学校超市旁边的文体馆——买了一个大一些的信封。

写好收信人。粘好邮票。

又走了好像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才将那封信投进了邮筒。

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不是因为远。是因为——每一步都重。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累。是因为——我知道:把这封信投进去之后——就没有下一封了。没有“明天见“。没有“别忘了上自习“。没有“你放心我会小心防暑的“。

只有——“当“。

听见了那信落入邮筒中的声音。

“当“。

金属投递口弹回去的声音。清脆。冰冷。不可逆转。

好像也是一颗石头投进了我的心里。

原来——这一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近来在看李商隐的诗。

他的诗总是那样的缠绵悱恻——却也总是多了一份伤感。

我读到这一首——其实高中的时候也背诵过。

只是那会儿——只是单纯地应付老师背会了就完成了任务。

而今——细细读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高中的时候背这首诗——你背的是“李商隐·《锦瑟》·背诵并默写“。你知道“锦瑟“是什么、“庄生“是谁、“望帝“是什么典故。但你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要用这么多典故来写一首诗。

现在你理解了。

“一弦一柱思华年“——每一根弦、每一个柱——都是你高中那两年半里的某一个瞬间。弦断了、柱松了——但华年还在。

“庄生晓梦迷蝴蝶“——你分不清是你在梦里爱上了她、还是她在你梦里出现过。也许根本就没有她。也许她只是你的一场梦。

“望帝春心托杜鹃“——你把心托给了她。像杜鹃啼血一样。不是因为她要你这样。是因为你忍不住。

“沧海月明珠有泪“——你在她面前流过泪吗?也许没有。但你的泪——化成了珍珠——沉在海底——只有你自己知道。

“蓝田日暖玉生烟“——她像玉一样。在阳光下会生烟。美得不真实。

最后两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不是“已经成为追忆“。是“可以等待它成为追忆“。

你在等。等时间把这段感情变成追忆。等伤口结疤。等那颗石头沉到水底。

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那些停电的夜、那些雨中的路、那个立交桥上的风、那瓶慢慢融化的冰水——当时你以为“这就是永远“。当时你以为“最好考到一所大学“。当时你以为“只要真心相爱什么都不是问题“。

但当时——已经惘然了。

惘然。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当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了“。

又是冬季。

我最喜欢有雪的冬季。

我在雨中对她喊:“我更喜欢冬天——因为是冬天把雨变成了雪。“

那时候——雪是我们之间的隐喻、是那个把一切不好的东西变成温柔的东西的季节。

但现在——

我再也不会遇见那个雪一般的女子。

不会再有了。

不是“我找不到她了“。是——“雪一般的女子“——只有那一个。你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了。就像你不会再看见同一场雪。每一场雪都是唯一的。每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融化的速度都不一样。

而她——就是那场雪。

且听窗外——雪下得正是酣畅……

也许——再等过了这个冬季——听得这雪花飘落的美丽声音——就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

那时——我会看见一个人——在春日的日光下——笑得仿佛一朵风中摇曳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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