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循声走过去。
“你在生气。”他心中燃起一丝无端的希冀,“苏缨,你为何生气?”
苏缨没理他,径自起身走到床边,脱鞋躺下。
裴修跟到床头,不依不饶地追问她:“你何为生气?”
“……”
“苏缨。”
“……”
“苏缨……”
“闭嘴!”
被扰得不胜其烦,苏缨干脆拿被子蒙头,不意再理会他。
裴修半跪在床前,摸索到她扯着棉被边缘的手,轻轻握住:“苏缨,我心口疼。”
闻言,苏缨下意识反手扣上他的脉门,脉象急乱。
她掀开被子,故作冷硬道:“去睡觉,你不是说睡着了就会好些?”
裴修将额头抵上她的掌心,小声讷讷道:“好不了的,再也好不了了。”
“……什么?”苏缨没听清。
他握着她手,缓缓滑向自己的颊边,轻声道:“近来我心口一直都很疼,所以才不想说话,别恼我,好么?”
苏缨蹙眉:“一直很疼?”
“嗯,好几次疼得我都恨不得将它剖出来。”他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可我不能这样做,至少——”
你还在的时候,我不能这样做。
他没将这句话说出来。
那瞬间,裴修脑子里倏然冒出许多阴私的念头。
要留住她,其实并不难。
苏缨是那般良善的人,他只要拿自己的心疾扮可怜,她就会心软。
会留下来照顾他,直至他好转。
可心疾本就是好不了的,喜欢上苏缨之后,更是药石无灵。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只为她而跳动。
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离开了,这颗自出生起便折磨他的心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届时,他再将它剖出来。
现在不行,他不想吓到苏缨。
苏缨眉心蹙得更紧,心中隐隐不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往回抽手,却被裴修握得更紧,紧得甚至有点发疼。
他带着那只落在自己颊边的手徐徐往下,停在胸口的位置,微微下压。
“你感受到了么?”他问。
胸腔传来的震动比脉搏更加清晰,像一只鼓槌在快速敲击她的掌心。
在药铺帮忙的日子,苏缨也曾摸过身患心疾之人的脉象。
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急乱地几乎要冲破胸口。
苏缨想起秦雪兰之前曾提过,裴修的心疾很严重。
甚至坦言,常人若患上这般严重的心疾,至多活不过十岁。
她说,裴修是福厚命硬之人。
而苏缨心里清楚,他并非福厚命硬,只幸在托身世家贵胄。
他这条命,是用无数珍稀药材堆出来的。
眼下若出了岔子,苏缨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给他续命。
“要怎样你才能好些?”她问。
裴修弯了弯唇角,笑得一脸无害:“你可以抱抱我么?”
苏缨:“……”
“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草药味,我觉得很安心。”他一本正经道,“可以么?苏缨。”
苏缨默了半晌,缓缓坐起身,将他的双肩虚虚揽进怀里。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很纵着裴修。
明知不该这样,也无法拒绝他。
裴修双手紧紧扣着床沿,使出万分定力才没将她按进自己怀里,只克制地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苏缨,你真好。”
她木着脸:“我不好。”
肩头便传出一声轻笑,将她的手重新按上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的跳动不似方才急乱,竟变得沉缓有节律,几乎与正常无异。
“只有你能做到。”裴修嗓音含笑,“还不够好么?”
苏缨哑然。
若非亲身经历,她必然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感受着掌心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她竟有些无措,伸手想推开他。
裴修一直规矩放置的手忽然抬起,以轻柔且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抱住。
“等等,好么?”他温声道,“容我再缓缓。”
苏缨认命般合了合眼睛,默许了。
一室寂静中,她僵硬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不再别扭地绷紧脊背想要拉开距离,顺着惯性轻轻靠向他。
裴修不自觉收紧双臂,头也往她肩上埋得更深了些。
良久,他颤声唤道:“苏缨……”
“嗯。”
我好喜欢你。
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他快要被无法付诸于口的爱意撕碎,却别无他法。
只能如同溺水之人找寻救赎一般,一遍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期盼她能明白自己隐秘阴暗的心意。
别抛弃他。
别留下他一个人。
别夺走他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
苏缨迟钝地察觉到他周身浓烈的不安,纷乱的思绪被裹入酸涩的洪流。
她的心口也开始疼了。
疼得她眼眶发烫,鼻头发酸,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顺应心意,抬起撑在身侧的双手,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我在。”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安抚道:“裴修,我在的。”
裴修不受控制地将她紧紧按进怀里,哑声道:“苏缨,我好疼啊……”
“哪里疼?”她问。
裴修也道不明自己此刻的感受,只闷闷道:“哪里都疼。”
苏缨暗忖片刻,扯下他抱着自己的左手,隔着布帛轻轻摩挲着:“这儿疼么?”
细微的触感透过布帛,传至掌心本就敏感的新肉。
裴修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立时将那只作乱的手握住。
“……别动。”他声音更哑了。
苏缨以为自己碰疼了他,当真不再动了,却未曾意识到,此刻将她手紧紧拢住的正是那只伤手。
裴修的耳尖红得似要滴血,在心底唾骂自己,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她抱得更紧。
“苏缨。”他低声道,“我困了。”
“去睡吧。”
苏缨抬手推他,未能推动分毫。
“可……”他喉结微微滑动,“我心口还是疼,想……”
她面上倏然浮起一抹霞红,冷声打断他:“别得寸进尺。”
怕她生气,裴修只得悻悻地松开手,脱衣躺回自己的床上。
翻来覆去了一阵,不经意碰到苏缨披散在自己床头的一缕青丝。
他咬唇想了想,摸到枕侧的发带,将手探了过去,小声道:
“苏缨,我睡不着。”
苏缨脸上烫意未散,闭眼装睡,没理会他。
裴修听她的气息就知道她没睡,不死心道:“苏缨……”
“……”
“苏……”
掌心的发带被拿开,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去。
裴修愣住,脑子里尚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本能地将其握住。
“苏缨。”他捏了捏她的手,心里久违地熨帖极了,“你真好。”
“……闭嘴,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