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子上刚添了新炭,火势很旺。
不多时,满屋都是炙烤出的柑橘香气,清新中带些涩感。
吸入肺中,竟莫名有些发闷。
苏缨垂下眸子,盯着橘子表面被烤出的水汽,耳朵却听着裴修的动静。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这些日子,苏缨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日清晨的事。
她被拖入了裴修织造的梦境,与他一同沉溺其中。
但她心知,这是不对的。
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卑劣地趁人之危。
当初裴修救她,是他骨子里的善良小意。
不是因为她是苏缨。
裴修说喜欢她,不过是他在最落魄无助时,对身边唯一一个算得上同伴的人的依赖。
也不是因为她是苏缨。
他们本就有云泥之别,哪怕那朵高高在上的云如今跌入泥尘,与她终究也是不同的。
倘若没有那次雪夜相遇,他们连擦肩而过的缘分都不会有。
正因如此,他口中的喜欢,让苏缨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念头。
甚至于,她打算将离开的日子提前。
而今裴修起居能够自理,也找到了安身糊口的活计。
等到来年开春,她就离开。
就像那年通州大旱,为省下家中口粮,她趁夜深独自一人悄然离家一样。
不问前路。
随意择一座小城,安身度日。
苏缨将烤得流汁的橘子拨到碟子里,一边吹着气,一边剥掉它滚烫的外皮。
“裴修。”她道,“过来。”
半晌,裴修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慢地循声走去。
苏缨将碟子往他身前推了推:“雪兰姐说要趁热,你小心……”
“烫”字还没说出口,裴修已经拿起橘子放进了口中。
苏缨抬手想拦,却是来不及了,只好伸手去接:“吐出来!”
裴修没有吐出来,面色未变地咀嚼下咽。
“……不烫?”
她迟疑着拿了一瓣橘子,只表皮微微发烫,暗自松了口气。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迸溅的汁水烫得她登时吐了出来,口中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给自己灌了半盅子冷水才稍有缓和。
见裴修还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橘子,她气得去拍他的手背:“还吃!不晓得烫么?”
手中的橘子被拍落在地,裴修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苏缨……”他嗓子哑得几不成声,“这橘子怎么是苦的?”
苏缨微怔。
苦么?
她咂摸了一下,唇齿间只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苏缨掰开一瓣橘子,吹了吹才放进口中。
炙烤后的橘子汁水更足,酸甜适口,完全没有他所说的苦味。
“不苦啊。”她将另一半橘子喂给裴修,“你再尝尝?”
裴修微微侧头躲开:“……苦。”
苏缨只好作罢,自己将一碟子橘子吃了个干净。
“晌午想吃什么?”她问,“我早上买了豆芽,和鸡蛋一起炒?”
裴修摇了摇头:“不想吃,我乏了。”
苏缨这才后知后觉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她追到床边去:“方才被烫到了?”
裴修还是摇头,慢腾腾地褪去外衣, 抻开被子躺了进去。
立在床边看了他一阵,苏缨还是不放心:“张开,我瞧瞧。”
话刚出口,忽然想起裴修也曾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赶走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没事。”他道。
自上回中毒昏迷后,裴修的身子始终不见好,终日恹恹的没有精神。
苏缨倒是身体康健,只小病了两日。
见他神情萎顿,她理所应当地以为是体内未清的余毒在作祟。
苏缨往怀里揣了本书,将小炉子拎到屋外,放上药罐。
一边看书,一边在旁守着煎药。
文火慢煎了一个时辰,她倒出一碗清苦的汤药,端着进了屋子。
裴修还没醒。
苏缨将药膳放在桌上放凉,上前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摸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她才浅浅松了口气。
正欲收回手,却被人一把攥住腕骨。
“别走……”
床上的人梦呓般低喃道。
苏缨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半晌,确认是在说梦话,便拨开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目光随意往另一只手扫过,旋即滞住,缓慢地将视线挪了回去。
却见那只半拢在袖子里的左手上缠着几圈布帛,连指尖都包得严严实实,隐隐渗出淡血色的液体。
苏缨在床沿坐下,轻轻捧起那只手,仔细端详。
包扎之人定是个生手,布帛缠得凌乱又松垮,还在手背打了个死结。
苏缨取来一把剪子,剪开死结,动作小心地解开布帛。
越往里,淡血色的渗液越是明显。
她微蹙着眉,更加放轻了动作。
解到最后一层时,布帛黏住了伤口,尽管她已经非常小心了,还是将睡梦中的裴修疼醒了。
“嘶——”
他下意识往回缩手,被苏缨紧紧嵌着手腕,未动分毫。
“别动。”她冷声道。
裴修立时清醒过来,讷讷道:“苏……”
话刚出口,苏缨已经再次动作,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面那个字生生咬断在齿间。
完全取下布帛后,露出了烫得血肉模糊的掌心。
回想起倾倒在炭盆旁的手炉,苏缨猜到了前因后果,问他:“你摔了?”
裴修疼得额角都浸出冷汗,极轻地“嗯”了一声。
苏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面目全非的手,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今早,她还认为裴修能够起居自理,只要有一份糊口的营生,便能独自一人生活。
而经此一遭,苏缨忽然觉得,她一旦离开,他就会以各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死去。
譬如——烫伤感染。
“裴修。”她自语般轻叹,“你能照顾好自己么?”
裴修眉眼暗淡。
他想说不能。
想说自己离开她就活不下去。
想用尽一切卑劣下作的手段将她留下来。
但……
苏缨何错之有?
她千般万般好,该以她想要的活法,自由幸福地过完余生。
他已经偷得与她的数月朝夕,不该再心生妄念。
裴修勉力牵出一个笑,“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