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二人被安置在一顶空帐子里。
眼下他们还是俘虏,别说可以歇息的床铺,连张毯子都没给。
角落倒是码放着几摞草料,若是抽出些许垫在冰凉的地面,也能好受一些。
但在族中老者的授意下,苏缨与代祥双双被捆住了手脚,她只好作罢。
“等他们睡下了,我就给你松绑。”代祥小小声道,“先忍忍。”
苏缨是由阿拓动的手,绑得并不紧,不至于伤了她,但也让她挣脱不了。
反观代祥,草绳勒进皮肉,被绑得结结实实,实在不像是能自行逃脱的样子。
“别折腾了。”苏缨道,“我这样也能睡。”
几声细微的骨节咔嚓轻响,代祥收回背在身后的手,当着苏缨的面,接上了脱臼的五指。
苏缨一时哑然。
对上代祥求夸赞的目光,她顿了半晌,无奈道:“不是说好等他们睡下了再松绑么?”
代祥面色赧然,难得嘴硬了一次:“外面没什么声音了……”
话音未落,帐子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代祥立时将手背到身后,悄悄塞回绳子里,下一瞬,有人打帘进来——
是阿拓。
他上前替苏缨解开手上的草绳,低声道:“大巫不在,族里便由石爷爷主事,我也不能违逆他。”
解开草绳,他从角落抽出一些草料垫在地上,又取出两块干粮和一个水囊递给苏缨。
“水囊是你自己的。”他道,“先吃些东西,我待会儿又要给你绑上。”
代祥见他忙前忙后,全然没打算替自己松绑,忍不住开口道:“这里还有个人呢。”
阿拓斜眼过去,掰下一块干粮,喂到他嘴边:“我不会给你松绑的,我知道你会武功。”
代祥正吃着干粮,闻言一噎,立时明白将自己逼进坑洞的人就是他了。
见状,苏缨将手中的水囊递过去,被阿拓抬手拦下。
他快步走到帐外,回来时手中握着一把雪,作势要喂给代祥。
苏缨:“……”
代祥:“……”
“吃不吃?”阿拓问,“要化了。”
代祥垂头吃了一口雪,费劲将干粮顺了下去,之后阿拓再喂他干粮,就不肯吃了。
苏缨并不饿,为了保存体力,还是吃下一整块。
将水囊递还给阿拓,便将身子侧过去,示意他将自己绑起来。
阿拓并不急着绑她,细细看了她半晌,喃喃道:“你真的很像……”
却没再说下去。
苏缨知道他想说什么,眼下几乎可以确定,阿拓的父亲就是离家多年的四哥。
一众兄弟姊妹之中,苏缨与四哥最像,性情容貌如出一辙。
阿拓会觉得她与自己的父亲容貌相像,倒也不足为奇。
待阿拓走远,代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倏地转头看向苏缨:
“我先前便觉得他看着眼熟。”
苏缨抬眼。
“像你。”
“……”
“我也说不上来哪一处像你,但就是觉得你们有几分相似。”代祥顿了顿,“你说……阿拓会不会是你的远房亲戚?”
苏缨平静道,“罗门部族不与外族通婚。”
“也是……”代祥喃喃自语,“阿拓是大巫的孩子,大巫总不能娶外族女子。”
苏缨觑了他一眼,没作声。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代祥见帐外再无动静,轻手轻脚地给苏缨松了绑。
“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苏缨几不可闻一滞,垂眸揉着手腕,反问:“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代祥声音压得极低,“罗门也是游牧民族,冬日不能外出放牧,应该也会像其他牧民一样将牲畜养在帐子里喂草料。可自打我到了这里,没有听见一声羊叫。”
“兴许是养在别处的。”苏缨找补道。
代祥摇头:“整个部族少说上千头羊,单是一日草料就要运上好几车。先不提养在别处平白耗费人手,光是囤积一整个寒冬的草料,最大的帐幕也容纳不下。可下午咱们在山顶,并未看见足以放置整冬草料的大帐幕。”
说着,他随手抓起一把铺在地上的草料,在掌心揉成碎末,接着道:
“你看这些草料,不知放了多少年,一碰就碎。于牧民而言,草料是每日都要消耗的东西,为何会平白空置在这里?”
苏缨心底暗叹。
这人平日里看着迟钝木讷,一碰上正经事,心思倒是意外活泛。
她状似随意道:“达径山山径险峻,大批草料根本运不进来。兴许正因如此,他们便在入冬前把羊群赶往附近的县城贩卖,顺带置换过冬所需的物资。”
代祥细细琢磨一番,觉得有几分道理,真心赞叹道:“还是苏姑娘想得深远。”
苏缨:“……”
她生于市井,长于市井,信口胡诌的本领称得上驾轻就熟,从无半分愧色,眼下却难得生出两分不忍。
也在这一刻,苏缨忽然明白裴修为何要将他留下。
武功高强还缺心眼。
实在难得。
“我们眼下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引得他们加倍提防。”苏缨道,“等大巫回来我便去道明来意,一旦买到冰芜,就即刻回去。”
“好。”
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天还未泛亮,营地一阵骚动将苏缨惊醒。
她倏然睁眼,就见代祥正靠着帐帘听动静,面色有些难看:“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别听了。”
苏缨看着数个摇曳的火把正朝他们所在的帐子而来:“马上就知道了。”
代祥刚往旁挪开些许,帐帘便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为首的人是阿拓。
他面上再无一贯的云淡风轻,火光映照下的脸透着几分阴沉。
“你说你是大夫。”他道。
苏缨点头。
得到确定的回复,阿拓抬手,身后两个少年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缨。
代祥当即要出手阻拦,苏缨暗中递去一记眼色,问:“出了何事?”
阿拓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哑得厉害:“大巫……中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