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上旬,藩王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北地境内。
暮色四合之际,仪仗行至驿站。
裴修打帘下了马车,吸入一口北地干冽的寒气,胸腔一紧,当即嘶声呛咳起来。
身侧的侍从忙将他搀扶进了后院,进了燃着地龙的屋子,才稍有缓和。
裴修合着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平复着胸腔传来的疼意。
元忠斟了一杯热茶,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帕子,被其上的一抹血色刺了下眼睛。
裴修接过茶盏,将喉间的血腥气压下去些许。
他掀起眼皮,也看到了绢帕上的鲜血,面上一派习以为常。
方才咳得厉害,他的嗓音嘶哑得几不成调,半是自嘲地勾了勾唇:“自幼长在北地,不曾想如今竟被一口寒风激得咳出血来。”
元忠将帕子收好,面带忧色:“主子,要不还是请范大夫来瞧瞧?”
裴修放下茶盏:“范大夫年事已高,原不该跟着我奔波。近来见他面色也不大好,让他好生歇着,别去叨扰他了。”
“……是。”
元忠应下后,去传了餐食。
近来裴修胃口不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半点荤腥不见。
他只闻着味儿便胃中翻涌,强忍下恶心,让人撤了下去。
元忠眉间忧虑更重。
他贴身侍奉裴修六年,也从鲜少见过主子这般孱弱模样。
咳疾本就因心脉衰败而起,尚算有迹可寻。
可近来,主子日渐茶饭不思,勉强咽下几口吃食,不出片刻便会尽数呕出。
就连苏姑娘亲手做的那一坛腌菜,也没能引得他多动两筷子。
元忠思忖片刻,嘱咐其他侍从仔细照看,自己寻到了范大夫的屋子。
范大夫刚用过晚膳,听闻元忠一通描述,拎着药箱与他一同去了。
二人进屋时,裴修还是元忠离开时的姿势,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眉间紧蹙,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范大夫一见他便发觉不对劲,不敢托大,忙上前为其诊脉。
左右手交替诊了片刻,除了尚未好转的心脉衰败,却也未曾瞧出其他异样。
范大夫满心困惑,见裴修面色难看,只得问元忠:“三公子只是闻到饭食便反胃作呕?其余时段可也会有此异状?”
元忠细细回想一阵,答道:“清晨醒来时也常会反胃。对了……还有主子往日爱喝的雨前茶,近来也觉得不适口了,换成了滋味更浅淡的白毫茶。”
闻言,范大夫沉吟片刻,兀自喃喃道:“听着……倒与女子害喜的症状相似。”
裴修徐徐掀开眼皮,斜睨了范大夫一眼,神色仍是恹恹,转头对元忠道:
“方才便同你说过,范大夫身子不济,别去叨扰他。现下可好,连害喜的话都扯出来了……”
元忠面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半晌,小心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不善的面色,将话咽了回去。
裴修自是看出来了,淡声道:“有话便说。”
“小的曾听家母提起……”元忠斟酌着措辞,“她怀小的那会儿无半分害喜之症,反倒是家父连着两月食难下咽,恶心作呕……”
听罢这话,范大夫附和道:“老夫也曾听过这般奇事,相传夫妻情深意笃、心意相通,丈夫便会替妻子分担孕期种种不适……”
裴修听出他们的言下之意,冷漠地截断范大夫的话:“苏缨并无身孕。”
动身那日,二人最后的温存过后,苏缨恰好来了月事。
这话他自然不会同旁人说,只道:“临行前,她给自己把过脉了。”
话已至此,范大夫不再坚持,开了一贴调理肠胃的方子交给元忠,便离开了。
元忠跟着一道出门,将范大夫送回房中,又遣了亲卫前去抓药,便打算用些晚饭。
刚进驿站大堂,就见门外走进三名身披斗篷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身形颀长,周身气度不凡。
元忠是跟着裴修见过世面的,一时竟也拿捏不准来人的身份,心下好奇,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驿站早已被藩王仪仗先行包下,不接待任何外客,此刻大堂内只散落着十余名随行仆从与侍卫在用饭。
元忠叫了一碗卤肉面,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只见为首的男子微微颔首,身后一人便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们不住后院,就在楼上安置三间客房便可。”那人道。
掌柜连忙把银两推回去,满脸堆着赔笑:“今日实在不便招待,四十里外另有一处驿站,诸位皆是骑马,过去也耽搁不了多久。”
另一人道:“雪夜行路,人马都难捱,还望掌柜通融一番。”
掌柜的依旧是那副托词,半个字不松口。
一言未发的为首男子,忽而开口:“后院住着什么人?”
元忠听这声音,竟莫名有两分耳熟。
没等他细想,却见那人转过头来,英眉骜目,俊朗得近乎冷冽。
元忠蓦地一滞,讷讷道:“明……明大人。”
明舟自然也看见了他,眯了眯眸子:“原是定安王殿下的仪仗。”
他拾步上前,对元忠道:“下官偶遇殿下仪仗,按礼应当觐见,烦请代为通报。”
元忠回过神,不卑不亢地应下,转身进了后院。
不多时,他又迎了出来。
“明大人,殿下有请。”
明舟吩咐亲卫在外候着,独自跟着元忠往后院走去。
进了屋,正堂空无一人。
元忠上前替明舟解下沾雪的斗篷,引着他移步内室,便退了出去。
明舟打眼一扫,看见了斜倚在榻案边的裴修,上前一揖:“臣,参见殿下。”
裴修眼也未抬:“坐。”
明舟在离他不远的太师椅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披散的银发。
裴修随意披着一件外衣,抬手端茶时,内里寝衣的袖子便露了出来。
长度只堪堪到了小臂中段,边缘走着一圈玉兰暗绣。
显然是女子的寝衣。
明舟面色骤然一沉,毫不避讳地四下扫视。
“别找了。”裴修闲闲开口。
明舟眉头紧拧,言语间再无半分客套:“你若真心待缨娘,便不该带她上京。”
裴修低低嗤了一声:“谁说我带苏缨上京了?”
言罢,他循着明舟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袖口上,指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缘:
“不过随身携了几件她的寝衣,聊慰相思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