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把证件收进贴身口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太原专线。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过来，略带西北口音，语速不快不慢："太行基地，周卫国。"
"卫国，是我。"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周卫国的声音明显提了半度。
"余组长，恭喜了！"周卫国没有喊首长，也没有喊司令，而是喊了组长，这让余生眉头微皱。
"你都知道了？"余生一下子就想明白缘由。
"今天下午刚收到军委会转发的加密通报，说中央成立了技术巡视组，你任组长，近期可能会启动全国厂区巡查工作。"
周卫国的语速恢复正常，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老部下才有的松弛与紧绷并存的状态。
"通报里没提具体时间节点，但我估摸着你电话快来了。"
余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电话听筒贴着耳朵，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卫国，我问你个事——基地现在的底子，到底有多厚？"
周卫国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脑子里逐项核对一份清单。
"火箭武器研究所，冯·布劳恩团队，主攻制导和推进系统，截至目前沉淀了四套完整的火箭发动机设计方案。”
“其中一套可以适配目前国内苏式喀秋莎的发射架改造。"
"航空动力研究所，施密特团队，喷气发动机核心数据全系列保存，包括耐高温涡轮叶片合金配方和空气动力学模型，全部做了国产化适配测算。"
"材料科学研究所，克劳斯团队，特种合金、耐高温涂层、复合材料三大方向。”
“累计实验数据超过八千组，其中钼钨合金的工艺参数可以直接用来改造火炮炮管生产线。"
"精密光学研究所，舒尔茨团队，光学镜片研磨和镀膜工艺，精度指标比目前苏联援华产品高两个等级，全套工艺流程标准化文件已经整理完毕。"
"军工制造研究所，涵盖轻武器、火炮、弹药三大方向，流水线优化方案一百余项，标准化作业手册四十七套。"
"核物理研究所，海森堡团队，基础理论研究一直在推进。”
“目前停留在理论模型和实验室级别的验证阶段，距离工程化还有距离，但储备的数据量足够支撑未来二十年的研发路径。"
周卫国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顿了一下："余组长，这些只是'可以马上拿出去用'的部分。”
“基地里还存着大量的超前技术资料，按照你当年的要求，全部封存管理，需要你的授权才能调阅。"
余生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六大学院，数百名顶尖科学家和技工，数千组实验数据和工艺方案。
这些东西放在太行山深处藏了八年，如今终于到了见光的时候。
但他不能让它们"全见光"。
"卫国，"余生睁开眼睛，声音沉下来，"你把所有技术资料分成三类。”
“第一类，可以直接适配国内现有设备、现有工人技术水平，拿来就能用的，整理成册。”
“第二类，需要少量设备改造和技工培训才能落地的，单独列清单。”
“第三类，需要全套工业体系升级才能承接的前沿技术，继续保持封存，不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我三天后到太原，你在我到之前把第一类资料全部准备好。”
“另——把所有七级以上技工的在岗档案整理一份，姓名、工种、技能等级、擅长领域，越详细越好。"
周卫国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收到，三天内全部准备完毕。"
"还有一件事。"余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基地里那些德国科学家，八年来有没有人闹过情绪？有没有人想走？"
周卫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冯·布劳恩去年跟我谈过一次话，他问了一句话——'我们在这里做的这些事，什么时候能真正用在中国的大地上？'"
余生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会很快。"周卫国的声音很稳，"然后他就没再问了，回去继续做实验了。”
“海森堡今年年初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他说他不在乎成果以谁的名义发表，他只在乎这些研究成果能不能在人类社会中产生实际价值。"
余生慢慢呼出一口气："你告诉他们，我这次去，就是带他们的成果走出山沟的。"
电话挂断之后，余生坐在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十一月六日，余生启程南下太原之前，先去了京畿革命军事委员会总干部部的办公大楼。
在二部的走廊里，他迎面遇见了两排正在整理档案的年轻干事。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姑娘抬头看到他胸口的暗红色证件时，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
"余……余组长？！"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余生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穿过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副部长办公室"的门，里面林瑶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桌上摊着一摞军工系统技术干部的简历档案。
看到余生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目光已经从刚才在家里那种温柔的妻性切换成了干练的职业状态。
"老余，"她翻开一份档案，"你南下的路上可以先把这份名单看看。”
“全是七级以上的在编军工技术干部，分布在全国十二个重点厂区，每个厂区的情况我让下属做了备注。"
余生接过那份档案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林瑶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效率挺高。"
"职责所在。"林瑶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了，"车在楼下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余生把档案装进公文包，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林瑶跟下属交代工作的声音。
"第三批赴东北厂区的技术干部名单重新核对一下，装备部的调令昨天到了，需要确认每个人的工龄……"
他走下楼的时候，十月末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迎面扑来。
楼下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后座放着三只铁皮箱，装着他南下太原的全部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