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让你去一机部实习,你成总工程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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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目光从机床顶部扫到底座,又从左侧转到右侧。走到后头的时候,他停了两秒,看了看排屑口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耳朵贴在了机壳上。

车间里闹哄哄的,其他工位还在开工。但三号机床周围,围着的七八个人,全自觉地闭了嘴。

连后面产线上路过的工人都放慢了脚步。

陈卫东闭着眼,右手掌平贴在铁壳上。

十秒。二十秒。

他换了个位置,又贴上去,这回是机床后部靠近排屑口的那一块。

五秒后,他睁开眼,直起身。

“国强。”

李国强立刻上前一步:“在。”

“去拿根一米长的细铁丝,再找把最小号的尖嘴钳。”

李国强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撒腿就跑。

老张凑过来,低着声问:“陈工,什么毛病?”

“排屑口堵了。”

“排屑口?”老张扭头看了看机床后头那个不起眼的小孔,难以置信,“就那巴掌大的口子?我们检查过了,外头看着通着的。”

“外头通,里头不通。碎屑卡在弯道拐角,堆积量不大,但刚好顶住了排屑滑道里的导板。导板变形之后挤压传动轴的回油管路,液压油回不来,主缸就推不动。”

老张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李国强跑回来了,左手铁丝,右手尖嘴钳。

陈卫东接过铁丝,把头上弯了个小钩。他蹲到机床后部,找到排屑口。那口子藏在机架和地面的夹角里,位置刁钻,不蹲下去根本看不见。

他把铁丝探进去,手上的动作轻而稳,一点一点往里送。

送到大约四十厘米的地方,手上传来阻力。

他转动铁丝,搅了几圈,慢慢往外抽。

铁丝头上勾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金属碎屑混着凝固的切削液,纠缠在一起,结成了核桃大的一坨。

他又探了两次,每次都带出碎屑。第三次抽出来的时候,铁丝明显顺畅了许多。

然后他拿起尖嘴钳,伸进排屑口,在某个角度停住,轻轻一掰。

“咔。”

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

“试机。”

李国强跑到操作台前,看了看陈卫东,看见他点头,按下启动开关。

“嗡——”

机床抖了一下,主轴开始转动。液压系统的声音由闷变畅,传动机构咬合的节奏稳稳当当,跟节拍器似的。

冲压头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稳了。

三号工位周围,先是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好!”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七八个人跟着叫起来。

“牛啊陈工!”

“二十分钟!前后就二十分钟!”

“我们四个人折腾了半个钟头没整明白,人家一根铁丝就解决了!”

老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撬棍。他低头看了看撬棍,又看看陈卫东手里那根弯了头的细铁丝,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他默默把撬棍放回工具箱,走到陈卫东跟前。

“陈工,服了。”

就四个字,没别的。

李国强从操作台那边跑回来,一巴掌拍在陈卫东后背上,劲儿不小。

“我就说嘛!有事找陈工,准没错!那帮人还想用撬棍,我拦了三回,差点没拦住!”

陈卫东被他拍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回别拍那么重。”

李国强嘿嘿笑着缩回手。

产线重新动起来。冲压机的节拍声和打磨工位的火星声重新交织在一起,车间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噪音。

陈卫东走回自己工位,拿起刚才扔下的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号冲压机排屑口设计缺陷,弯道拐角半径过小,建议下一批设备改为R15圆弧过渡,增设可拆卸检修窗。

写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

还来得及,把电磁炉变压器的打样方案再过一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加热车间最后一台电热毯从检测工位下线,打包工用麻绳扎紧木箱,贴上俄文标签,叉车“嘟嘟”地倒进库房。

库房管理员老吴在出入登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数字,核对了三遍,把本子啪地合上,冲产线那头喊了句:“完了!全进库了!”

车间里还在转的只剩两台风机。

李国强站在操作台前,右手悬在总闸上头,往车间扫了一圈。从前段到后段,一百二十多号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把总闸往下一拉。

“咔嗒。”

风机转了最后两圈,叶片慢慢停住。车间里那股持续了四个多月的轰鸣——白天晚上、三班倒、没断过的轰鸣——没了。

安静。

真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到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呜呜的响。

一秒。两秒。

三号工位的老赵头先反应过来。他把手套摘了,高高地甩到半空中。

“完了——!”

这一嗓子跟炸药似的,整个车间全点着了。

一百多号人叫的叫,跳的跳。

有人把安全帽抛上去,有人拿扳手当鼓槌敲工具箱,乒乒乓乓震天响。两个年轻工人抱在一起使劲捶对方后背,下手一点不留情,捶完了嘴还咧着。

老赵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以为他笑岔了气,凑近一看——这老头子在掉眼泪。

“赵师傅你哭啥?”

老赵头抹了把脸,站起来,声音发哑:“哭个屁。我这是烟熏的。”

他旁边连根烟都没有。

热处理炉边上,三个女工手拉着手蹦跶,脚底下的铁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其中一个辫子甩散了都不管,扯着嗓子唱起来,调子走得离谱,但没人在意。

加班加点,三班倒改过两班倒,两班倒又改回三班倒。

最紧的时候连轴转了四十八个小时,累得有人站着都能打瞌睡。

手上的茧磨破了长,长了又磨。

老赵头的腰伤犯了三回,每回贴上膏药接着干。

那个最年轻的学徒工,来的时候连千分尺都不会读,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公差控制在标准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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