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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合院出来,赵芸灵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陈卫东腰侧。

风不大,日头正好。胡同口有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他俩经过,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骑出南锣鼓巷,赵芸灵才开口。

“你们那院子,真热闹。”

“热闹?”

“嗯。”赵芸灵想了想,“我们那大院里,家户户关着门过日子。邻居住了十年,见面也就点个头。你们那儿不一样,谁家来个人,整条胡同都知道了。”

陈卫东蹬着车,没回头。

“你觉得好?”

“有意思。”赵芸灵说,“有烟火气。”

陈卫东没吭声。他心里想的是——那是你第一回去,新鲜。住久了就知道了,那帮人能把你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顺带给你编排三套故事在胡同里流传。

但这话没必要说。

骑到路口,陈卫东减了速。

“去哪?”赵芸灵问。

“你想去哪?北海公园?还是看场电影?”

赵芸灵没说话,想了几秒。

“去你家。”

陈卫东脚踩在地上,车停了。他偏头看她。

“我那儿?”

“嗯。”赵芸灵的声音很平,“咱们都要定日子了,我连你住的地方什么样都不知道,不合适。”

陈卫东看了她两秒,没多问,重新蹬车走了。

“行。”

部委大院五号楼。三层,朝南。

陈卫东把车锁在楼下,带赵芸灵上了楼。走廊里空荡荡的,今天是周六,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到了门口,陈卫东掏钥匙开门。

赵芸灵站在他身后,做了个心理准备。

单身男人的住处,她见过。她弟赵观生那屋,进去一次出来要拍半天灰。大院里其他男同志的宿舍她路过,门一开那味道能把人熏出去。

所以她想好了——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样,不嫌弃,不皱眉。要是太乱,她就动手帮他收拾。第一次来,得让他知道自己能持家。

“咔哒。”

门开了。

赵芸灵往里看了一眼。

她准备好的那套表情,全用不上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干净。

不是那种凑合着扫了一遍的干净,是每个角落都有人打理过的干净。地面擦过了,窗台上没灰,桌面上的东西摆得规矩矩。

窗户半开着,下午的日头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木质桌面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气味,皂角的,洗过衣服晾在阳台上的那种。

赵芸灵站在门口,没动。

陈卫东换了鞋,回头看她。

“进来啊。”

赵芸灵迈进去,脚踩在地板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书桌靠窗摆着,桌上一盏台灯,一摞文件夹,几本书码得齐整。铅笔和钢笔插在一个竹筒里。

靠墙是一组矮柜,上面放着暖壶和两个搪瓷杯。旁边立着一个三层书架,塞满了书。

单人床靠另一面墙,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床单平整,没一丝褶皱。

她又看了看厨房——灶台擦得锃亮,碗筷倒扣在沥水架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

“你这……”赵芸灵转头看他,“真是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

“没请人打扫?”

“没有。”陈卫东把暖壶拎起来,往杯子里倒水,“习惯了。”

赵芸灵没接他的话。她走到书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没灰。

她又走到矮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柜子的高度、宽度,和墙面之间的间距,严丝合缝。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书架。三层的高度恰好到窗台下沿,不挡光。隔板的间距不一样——底层宽,放大开本的书;中间窄,放普通书;顶层最矮,放杂志和笔记本。

再看那张书桌。桌面的深度比一般书桌浅两寸,刚好不会顶到椅子的活动空间。桌腿内侧装了一块横板,放脚用的。

赵芸灵看了一圈,回过头来。

“这些家具,不是外面买的。”

陈卫东递了杯水过来。

“嗯。”

“也不是部里统一配的。”

“不是。”

“谁做的?”

“总务处有个老木匠,姓周。我画了图,他给打的。”

赵芸灵接过水杯,没喝。她端着杯子,又扫了一遍屋里的陈设。

“图是你画的?”

“嗯。量了尺寸,按房间大小画的。”

赵芸灵不说话了。

她家那个房子,三室一厅,宽敞。但家具是统一配发的——铁架床、三屉桌、方凳子、铁皮柜。规格一样,颜色一样,摆在哪家都是那个样。

她自己屋里那张书桌太深了,椅子拉出来就顶到床。书架太高了,顶上那层她得踮脚才够得着。这些毛病她住了几年,一直凑合着。

陈卫东这屋不一样。

每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挤,不空,不多余。人在里面走动,哪儿都不碍手碍脚。

屋子小,但待着舒服。不是那种空旷的舒服,是刚刚好的舒服。

赵芸灵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矮柜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图?”

“刚搬进来那周。”

“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量尺寸画家具?”

“不画怎么办。”陈卫东靠在书桌边上,“配发的那批家具太大了,塞进来转不开身。我退回去了,自己重新弄的。”

赵芸灵看着他,没接话。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做什么都有章法。电饭锅是这样,下棋是这样,连住个房子都是这样。每件事情经过他手,都会变成最合理的那个状态。

不是费力气折腾出来的,是他脑子里天然就有那根线——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最对,什么尺寸最合适,什么颜色最协调。

她在外交部见过不少人。高级别的外交官,出过国的,见过世面的。但那些人的品味是学来的,是在国外待久了带回来的。

陈卫东不一样。他没出过国,在南锣鼓巷长大的,但这间屋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学出来的。

赵芸灵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正浓,远处能看见一截城墙的灰脊。

从那天起,部委大院五号楼多了道风景。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陈卫东推着自行车出楼门。七点十五分,赵芸灵从三号楼那边骑过来,两人在大院门口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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