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收拾好了东西,带着小安子出了甘露殿。
东西不多,就几件常服、一摞书稿和那方他用了很久的砚台,剩下的他打算留在这边,省得来回搬。
他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偏殿的窗,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被日光晒得发亮。他
李承乾收回目光,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
小安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摞书稿,心里又实在按耐不住好奇,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殿下,陛下准您回东宫了?”
李承乾随口应了一声:“一半一半。”
小安子愣了一下:“一半一半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没有多解释,叹了口气道
“住半个月,回来半个月”。
小安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步子明显轻快了几分。
他早就觉得殿下在甘露殿住得憋屈,虽说陛下待殿下好,可到底不如自己宫里自在。如今能回去住,哪怕是半个月,也比天天闷在甘露殿强。
到了东宫门口,李承乾站在那道熟悉的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的匾额还是老样子,字迹没变,边角也没褪色,像是被人定期保养过。他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洒扫的宫人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齐齐行礼:“殿下!”
李承乾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来。他穿过前院,走过那条他闭着眼都能走的回廊,在丽正殿门口站定。
他伸手推开殿门,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案上的笔架还摆在原位,砚台也被收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那盆他从前养的绿植都还在,叶子比他走时还茂盛些。
他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案沿的纹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的老树,站了一会儿,才在书案前坐下。
他坐下之后,把案上那份积了灰的书稿拿起来翻了翻,是慧明那边送来的卷册。
他翻了几页,又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它比从前小了一些,也旧了一些,可那种熟悉的气味还在,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裳,虽然不新,却贴着身。
他想起自己从甘露殿搬过来那天,拖着箱子走进偏殿的样子,想起这间屋子里的每一道划痕和每一个案角的磨损,想起他在这里批过多少奏疏、写过多少折子、熬过多少夜。
他从前一直想回来,如今回来了,倒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痛快,只觉得这间屋子本来就在这儿,他也该在这儿,别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他坐了一会儿,正准备把案上那几份积压的奏疏理一理,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李世民站在丽正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探头往里看。他看见李承乾坐在案前,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抬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搁在案角:“鸾奴,搬回来了?”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李世民往四周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还是东宫看着舒服,阿耶也觉得你住这边自在些。”他说着,又往他那边凑了凑,“不过你答应阿耶的,半个月后要回去住几天,别忘了。”李承乾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哦了一声,李世民嘛,会凑过来黏人,本来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不留宿,随便他,反正他不搭理就是。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见他开始翻奏疏,便没有再打扰,只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角上,把那碗茶的边缘映得微微发亮。李承乾把第一份折子看完,提笔批了几行,搁在案边,又拿起了第二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李世民就坐在对面,偶尔伸手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一推,偶尔看他批到某一处停下来,便凑过去看一眼,然后不说话,又退回去坐着。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可那种安静和甘露殿里的安静不太一样——在甘露殿时,李世民总像是绷着一根弦,怕他跑,怕他不高兴,怕他哪天又提回东宫的事;如今在这间屋子里,他反而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把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放稳了。李承乾低头批着奏疏,偶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对面落过来,不重,也不让人烦,只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风来的时候晃一下,风走了就落回原处。
一整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李世民没有提要走的事,李承乾也没有催。到了午膳时分,小安子进来问要不要摆膳,李承乾正要点头,李世民先开了口:“摆这儿吧,就在偏殿用。”小安子看了李承乾一眼,见他没反对,便应声退了下去。不多时,几道菜端了上来,摆在偏殿的矮几上。李世民拿起筷子,第一件事还是往李承乾碗里夹菜,夹了一筷子蒸鱼,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把那碗堆得比旁边那只还高。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两人用完了午膳,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看了他一眼:“阿耶先回去了,下午还有几份奏疏要批。你这边缺什么,让人去甘露殿取便是。”李承乾点了点头,起身送他到殿门口。李世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明天阿耶再来。”李承乾应了一声,看着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宫道拐角处,才转身走回殿内,在案前重新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些还没批完的折子,提笔继续写下去。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案角,把那支朱笔的影子拉得比方才长了一些,他做了一会儿,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间屋子是他的,案上的折子是他的,窗外那棵树也是他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什么也没少。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日光晒暖的庭院,然后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笔,把下一份折子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