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从越王府回来之后，李世民比从前更爱往偏殿跑，一天三趟都不止，有时候端着点心，有时候端着一碗汤，有时候什么也不端，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翻书。
李承乾没有赶他，反正也赶不走，态度始终保持着那个不冷不热的度，不亲近，也不推开，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钉在了一个刚刚好够不着的位置上。
就是李世民，吃饭的时候，老是会忍不住唉声叹气的，望着窗外的方向出神，李承乾不用猜，用脚指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不就是他的爱子要去黔州了他心里不得劲嘛，说到底，那不还是李世民自己溺爱出来的，估计他是觉得他都重活一世了肯定可以改变他们这对兄弟俩前世两败俱伤的结局的，可惜，啥也没改变。
只不过去黔州，造反的人换了一个而已，当然，李世民在他面前，都会刻意收敛起这些情绪，生怕他又说他偏心，只露出贴心慈父般的黏人模样给他看，但李世民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说你刻意掩饰就能改变的。
有一日傍晚，李世民又端着茶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他翻了会儿书，开口问了一句关于朝中人事安排的事。
李承乾答了几句，答得周全，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听了，满意的点头：“鸾奴啊，你的冠礼也已经行过了，如此便是成人储君，也是时候该学着帮着阿耶处理政事了，你看如何？”
李承乾淡淡道：“孩儿没有意见，阿耶随意吧。”
反正他前世又不是没有帮李世民批过奏疏啥的，不就是想使唤他嘛，可以直说。
李世民见他没有意见，松了口气，又问道：“鸾奴，你看，要不要把你未来的太子妃唤进宫中，见见，毕竟再过两年你们也要成亲了，加深一下感情也是好事，阿耶想抱孙子了。”
李承乾叹了口气，李世民咋这么啰嗦，“阿耶随意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李世民，李承乾终于有时间捣鼓他的编书了，他刚坐下，把书籍名单简单整理了一下，没多久，小安子就轻声跑了进来，贴在他耳边道：“殿下，听说陛下今日去越王府看了越王殿下，听说是越王殿下底下的门客找陛下哭诉了好一番，陛下听说他最近没吃上好的，还差点饿死，心疼坏了，本来不打算去看的，还是去了，还让人带了一顿好吃的给越王殿下。”
李承乾挑了挑眉，虽然李世民会去看李泰，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之内，该说不愧是真心肝的实力吗，让人哭一下要饿死了就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
之前还说这次意志坚定不心软呢，他只能说，李世民这个人，还是太性情了。
他就说李世民今天咋这么爱嘘寒问暖呢，原来原因在这。
李承乾把那份书籍名单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滋味。小安子还站在旁边，低着头，等他吩咐。他把茶盏放下，开口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去越王府，带了什么东西过去？”
小安子想了想，回道：“回殿下，听说带了御膳房的几个食盒，还有一床新棉被，说是怕越王殿下夜里凉着。”
李承乾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让他退下了。
他坐在案前，把方才理到一半的书目又翻开来，可那些字在纸页上晃了一会儿，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记得前几天李世民让人给青雀备了几件厚衣裳，当时他还专门吩咐了一句“黔州那边冬天冷”。李世民大约是觉得，送几件衣裳过去就够了，算是父子一场，剩下的交给李承乾去处置。
可门客一跑他面前哭一哭，说越王“快饿死了”，他就坐不住了，亲自跑过去看了一趟，还带了食盒和新棉被。李承乾把手里那页书翻过去，没有再看。
李世民这人，说到底就是太性情了。前世他看承乾谋反，也是气得要死，可最后连杀都舍不得杀，只把他流放到黔州，还特地让人给他在那边收拾了间屋子。
如今青雀谋反，李世民又是这个路数，嘴上说着“交给太子处置”，可心里那根线绷得比谁都紧。谁去他面前哭一哭，诉诉苦，他就心软了。
李承乾倒不觉得意外，他早就知道李世民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李世民在偏殿里对着他嘘寒问暖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大约是觉得他看不出来。他哪里看不出来？
李世民夹在他和青雀之间，一边想在他面前把“慈父”这两个字演好，一边又放不下青雀那边，左右为难，两头都想顾着。
他有时候看着李世民那副模样，心里会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他这种人，想要让他不偏心，果然还是太难了吗？
罢了，毕竟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把那份书目重新理了一遍，拿笔在几处做了批注，又让人把慧明前几日送来的那几卷书稿翻出来，打算继续往下写。
可刚写了几行，他又把笔搁下了。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了吹案上那些纸页。外面已经暗下去了，远处隐约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晃着，是宫人替各殿掌灯。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重新合上，转身朝里间走去，打算早些歇下。
偏殿的灯熄了之后，李世民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他今天在越王府待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在，生怕被承乾看出什么，他走到偏殿门口，没有进去，在帘外站了一会儿。
李承乾已经躺在榻上了，听见帘外那道极轻的呼吸声，懒得睁眼.
李世民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生怕吵到他。
李承乾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李世民掀了帘子走进来，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榻边坐下，先是坐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鸾奴，睡了没？”
李承乾没有回答，只侧过身，面朝墙壁，装作已经睡熟了。
李世民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李承乾感觉到那只熟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寝衣，温热的、安定的，跟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李世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语气：“鸾奴，你睡着了？阿耶想跟你说说话。”
李承乾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睁眼：“没睡。”
李世民听他应了，松了口气，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手从他肩上滑到胳膊上，隔着寝衣轻轻拍了两下：“阿耶今天去看了青雀。”
李承乾沉默，李世民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说：“他瘦了很多。门客说他这些天没吃上好的，我让人给他带了点吃的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在等李承乾的反应。李承乾没有转头，声音平平的：“阿耶去便去了，不用跟我说。”
李世民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冷不热的意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阿耶不是那个意思。阿耶只是觉得，这件事得跟你说一声。青雀的事是你处置的，阿耶去看了他，怕你觉得阿耶又心软了，阿耶只是想告诉你，阿耶没有要心软的意思，只是……青雀他到底是我的儿子。”
李承乾终于偏过头，隔着黑暗看了他一眼。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李世民的侧脸上，把他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阿耶心软不心软，孩儿管不着。只是阿耶别一边去看他，一边在孩儿面前装成没这回事的样子就行，阿耶做了，就承认，孩儿知道阿耶不会心软，就像前世那样，阿耶最后不也没有对孩儿心软吗？”
李世民被他噎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耶……前世的事……阿耶知道了。”
罢了罢了，慢慢来吧。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替自己开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