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红了脸。
她好歹是一宫的掌事姑姑,是皇后娘娘的心腹。
当着满殿的人,对一个宫外的嬷嬷道歉?
她做不来。
可是。
棠姐儿巴巴看着她。
连榻上的二皇子,都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似乎也在等她道歉。
“姑姑你说过的,做错事就要认错,说错话就得道歉。”
芝安看热闹不嫌事大,“江嬷嬷虽不是宫里的人,但她是长公主看中的嬷嬷,从一群人手里抢来的。若叫公主知晓你背后欺负她,你猜公主会怎么想?”
搬出长公主来,碧云气得瞪她,“小蹄子!我还不知道何时你跟这江嬷嬷这么熟了,倒比跟我还亲,上赶着为她出头。”
芝安一怔。
旋即,拔高声调反驳:“你少胡说,我这是仗义执言,什么出头不出头的。”
“就是因为跟你亲,你做错了事,我才要纠正你。”她哼哼两声。
心道:她这绝不是帮江兰出头。
绝不是。
“罢罢罢。”
碧云叹气,“此事是我不对,不该以貌取人。”
说着,她对江兰郑重施了一礼,垂眸,“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江嬷嬷原谅于我。”
好歹是皇后身边的宫人,江兰心中不喜,面上总得做足了功夫。
急忙伸手将人搀起来,“您太客气了。”
“当日不过是话赶话,您也是担心二皇子,情急之下才呛了两句,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碧云脸色缓和不少。
顺势反握住江兰的手,赞道:“怪道民间都称颂你,可见你不止本领过人,品行亦叫人信服。”
江兰抿唇,淡淡一笑。
不论对方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能和谐相处,她也不会追究。
寒暄一番,便将此事揭过。
相比较在公主府,皇宫规矩甚多,不过五日,嘉阳便待不住了。
然而,赵施纪进宫求见。
他这一来,嘉阳本已准备打道回府的打算,立时熄灭了。
“……你若不见,好歹看一看赵施纪送来的书信。”
皇后娘娘劝道:“听闻他已知晓真相,这次进宫,是特地来向你求和。”
嘉阳冷笑:“五日才知晓真相?蠢笨如此,我才不会跟这种人和好。”
皇后:“……”
江兰暗暗想笑。
什么五日才知晓真相,分明是早就知晓,但拉不下脸来进宫道歉,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日。
眼看嘉阳迟迟不归家,才只好进宫求和。
而且,其中八成还有镇国公的催促。
嘉阳自然也看得清楚:“书信我可以看,但皇嫂,还请你转告于他,我是下定决心要和离的。即便他押着刘氏来给我磕头道歉,也无法扭转我的心意。”
皇后无奈,只得差碧云出去转告赵施纪。
而话,当然得美化一番。
可即便如此,赵施纪依旧震怒,当即甩袖离开:“和离就和离!”
完全不顾进宫前,镇国公的叮嘱。
碧云见状脸色也不大好看。
整件事,嘉阳公主本就委屈,赵施纪却连婉言道歉都做不到,实在叫人心寒。
当即把赵施纪的话一五一十回了皇后。
一向温吞的皇后,闻言也气得不轻。
莫说嘉阳本就委屈,关键她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哪有臣子敢这样对公主的?若眼中论,堪称大不敬!
本还想劝二人和好的皇后,也熄了心思。
没有皇后从中调和,皇上又心疼胞妹,不过三日,便下了命二人和离的旨意。
同时,加封长公主之女棠姐儿为清河郡主,赐皇室姓。
紧接着,便治罪赵施纪不敬长公主、刘氏谋害郡主等一系列罪名。
连带着刘氏的丈夫,镇国公的长子,也跟着吃了瓜落。
镇国公府的长房一脉,竟就此没落。
搬回长公主府的嘉阳听闻,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却也少不得觉得唏嘘,心情复杂。
当日她认赵施纪为良配,几乎冒死生下棠姐儿,损伤了躯体。
可转头,赵施纪便趁她卧床修养,不理世事,从外带回了云姨娘,堂而皇之地住进公主府。
等她发觉,人早就过了明路,成了正儿八经的姨娘。
赶也没办法赶走。
如今,总算不用再在自己的府邸,看到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了。
“……还不卷铺盖滚出去,又来这里做什么!”芝安毫不客气地叱骂。
云姨娘模样憔悴,人也怯弱了不少,“芝安姐姐,我想见长公主殿下——”
“我呸!”
芝安一唾沫啐过去,“不要脸的贱蹄子,凭你那下九流的卑贱出身,还想见长公主?做梦!你这样的人,到了公主面前,只会污了我们公主的眼睛!”
云姨娘登时涨红了脸。
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伶牙俐齿地回击,只软言央求道:“求姐姐帮我说以声,我、我有事要求长公主。”
“什么事?”
云姨娘以为有望,忙道:“姐姐知晓我是从戏曲班子被大爷带回来的,而今实在不想再回去。还求姐姐在长公主面前说说情,把我留在府里,好歹给一口饭吃。”
芝安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留我在府里做个丫鬟,洒扫、洗衣、烧火都使得,对了,我还会唱曲儿,帮着江嬷嬷伺候棠姐儿也——”
芝安听不下去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们棠姐儿如今是郡主,你这等腌臜货还想去伺候郡主,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滚!”
芝安才不会允许她去见长公主,给长公主心里添堵。
当即招手叫来两个粗使嬷嬷,将人扔出府外。
偌大公主府再也没有让嘉阳碍眼的人。
只不过,日子久了,难免无聊。
恰逢苏琴蓉来找江兰,二人商量起育婴堂的事,被嘉阳长公主听见。
“这倒是个妙宗。”
嘉阳点头,“我也要入股。”
苏琴蓉自然欣喜。
有了长公主的名号,想在京中找合适的宅子来承办育婴堂,都轻松不少。
而且,京城权贵妇人即便对江兰不感兴趣,冲着长公主,也定会来凑热闹。
事情便就此敲定。
长公主出大部分银钱,苏琴蓉出钱出力,江兰则出技术。
不过月余,京城出现一座育婴堂。
权贵夫人蜂拥而至。
连在深宫的皇后娘娘都听闻了此事。
打着出宫探望嘉阳的名号,寻进了育婴堂内。
却见这育婴堂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极为宽阔,院子里一溜五间正房,廊下扫得一尘不染。
东厢是乳母房,窗上糊着贝壳,透进来的光柔和均匀;
西厢摆着十几张小床,每张床铺得齐齐整整,褥子叠成方角,连枕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北屋正中是活动室,地上铺了厚毡,四角包着软布,几架木马、摇椅摆的错落有致,却一丝不乱。
西次间摆着宽阔长桌,摞着满满当当的簿子。
每个簿子分别记录不同婴孩的状况,一溜的小楷,随手翻看,记录的十分详尽。
吃、喝、睡等等,一目了然。
西梢间是两张架子床。
据嘉阳介绍,这是供保姆午间歇息的。
东次间又是一间书房,但和西次间不同,这里摆着次序整齐的桌椅,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显然是来接待客人的。
绕过博古架,到了东梢间,便可往后宅里去。
这里便没孩子了,是育婴堂一应保姆、嬷嬷、乳娘们的住处。
又特辟出两间大屋做厨房。
一间供应成人,一间则是专门给婴孩准备的。
“江嬷嬷说了,孩子半岁起便可以尝试吃辅食了。”
一旁的苏琴蓉介绍:“只不过还不能完全吃,得奶和辅食掺和着来,而且婴孩所吃食物不能和成人一概而论,所以得单独隔开另做。”
“方才皇嫂在桌上看到的簿子,便可在做婴儿辅食时派上大用场。”嘉阳补充。
皇后听得连连点头。
她只知晓江兰伺候孩童颇有手段,还以为是天性使然,不想原是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碧云亦是心中暗罕。
那妇人平平无奇,不想竟有这番本事。
跟嘉阳长公主、侯府三奶奶合作生意也就罢了,关键是能承接京城权贵妇人的生意。
这群人可都将孩子看得眼珠子一般。
却放心将孩子送到她这里来,交给她照管。
可见其能力。
“对了,说这许多,怎么不见江嬷嬷?”皇后问。
苏琴蓉笑道:“江嬷嬷女儿新店铺开张,特邀请她去坐镇。皇后娘娘,只怕您今日是见不到她啦。”
“原来如此。”
皇后道:“那我只好先将皇儿托付给你们了。”
苏琴蓉:“!”
皇子?!
嘉阳也有些意外,“皇嫂,你这是……”
“你皇兄要南巡,我亦同去。虽走水路,可路上到底不便,带着琮儿,难免叫他吃苦。嘉阳,我是最信得过你的,也信得过江嬷嬷,索性将孩子放在你这里,你可要好好帮我照管。”皇后娘娘弯着眼睛道。
如皇后娘娘这般,父母出游,把孩子放在育婴堂的,不在少数。
育婴堂的孩童们,身份非富即贵。
但……这可是皇子!
苏琴蓉心中惴惴。
嘉阳倒是答应得爽快。
江兰从女儿、女婿处回来,才得知此事。
月荷新买的宅子离育婴堂虽近,但商铺却有些距离,是以,江兰回来时,皇后娘娘已经离开了。
听闻皇子来了,她有些意外,却并不慌乱。
二皇子也是人,怕什么?
何况二皇子本就早慧,更不用担心。
她端的是风轻云淡,京城却炸了锅。
得知皇后都将孩子送去了育婴堂,那些个初始没抢上入堂名额的,都坐不住了。
送金送银,富贵的东西一马车一马车往江兰家里送。
月荷直呼宅子买小了。
江兰笑道:“马上就能买大宅子了。”
说完,立刻跟苏琴蓉、嘉阳长公主提议,再设第二家育婴堂。
此建议得到二人一致同意。
恰逢张御医编撰的书完成,在妇婴篇,特地署了江兰的名字。
散发各地。
一时,江兰声名鹊起,但凡有孩子的人家,没有不认识她的。
育婴堂再次爆满。
各地来求江兰指点的保姆、嬷嬷,更是不胜枚举。
江兰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合格的保姆。
最早一批育婴堂的孩童,也渐渐长大。
倏忽十几年过去。
江兰也到了该养老的年纪。
虽说如今她不到六十,身子正强健,但忙了许多年,也想闲下来享受享受。
于是同苏琴蓉、嘉阳告了别,准备回月荷的宅子养老。
她们夫妻如今生意忙得很,她正好在家跟小满玩儿。
不想。
归家的马车才出了胡同,便被人拦下了。
掀开帘子一看。
挡在前面的人还不少!
细细看去,全是她当年带过的孩子。
将军家的、国公府的、侯府的。
站在最前头的。
她眯了眯眼睛,有些意外。
二皇子——不,如今该称呼为太子了。
太子也来了。
“嬷嬷,”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本宫听说您要回去养老。”
“是。”
“本宫不准。”
江兰失笑:“太子殿下,您留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
太子转过身,命人将东西递上前。
江兰打开一看,竟是一张舆图,上面圈着一块地,在皇城边上,不算太大,却方方正正,四面临街。
“本宫奏请母后和父皇后,让人在这里修了一座园子。有五进的院子,前头可以开铺子,后头住人。东边隔出一条街,将来若有人想开育婴堂、想开蒙学,都使得。”
他顿了顿,道:“嬷嬷日后可去这园子养老。”
江兰看着那张舆图,笑了,“好!我听太子殿下的。”
五进的房子,比月荷家的大多了。
不出三个月。
园子临街的铺面开了,是月荷亲自经营。
而原本要建育婴堂的地界,被江兰改成了慈幼局。
和育婴堂不同,此处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都是江兰亲自带着。
夏天去了又来。
陆业蔺在外置了宅子,离园子很近,曜哥儿和苏琴蓉时不时便来园子里看她。
棠姐儿也长大了,没改话痨的脾性,还学了一身的武艺,隔断时间便消失在京城,说是出去闯荡江湖,每次回来都比从前更黑些,但人却愈发精神伶俐,颇受陛下喜爱。
张羽岚则整日在几家育婴堂间打转,还收了几个喜医的女徒。
月荷不再铺子里忙碌,将小满送去学堂,由江兰看管,她和丈夫去游历山水,去从前丈夫去过,而她还没有见识过的山川河流。
江兰坐在园子里的荷花池旁,享日子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