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旧时王谢,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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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手顿了一下,铲尖停在土里没有动。

她低着头,长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上官堂看见她握着铲柄的指节慢慢收紧了,指甲边缘泛起一圈白。

“我……我刚才在工具房里拿铲子的时候刮了一下。”

“疼么?”

女孩沉默了片刻。

秋末的风吹过草花区那片菊花的茎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什么梗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狠狠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上官堂。

她眼底那层水光还在,但没有落下来,像一颗被收进囊中攥紧了的珠子。

“不疼,他死了之后就不疼了。”

上官堂没有再接话。

她站起身,将那只陶瓶收回袖中,站了一会儿让日光晒在肩背上暖洋洋地烘着。

然后她转了个方向像是要走了,临走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女孩还蹲在原地的背影,轻声道:“你姐姐那里,我会想办法让她别进大理寺。”

女孩的背影微微一颤,铲尖在土里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把刀……我不想要的。那个人给我的时候塞在花盆底下,说她用不上了。她说我哥死了之后便没有人再追我们了。我……我没有想杀他的,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好人。”

上官堂走出草花区的时候阳光照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园门外的老榆树底下停了一会儿,风把黄叶子吹得旋在脚边,打着转,一片一片往远处翻去。

萧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望着园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堂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半截:“那把刀是阿春放在花盆底下留给孙小兰的妹妹的。阿春没有亲自动手,她把工具留给了最应该动手的人。”

“她算准了孙文藻今天会来花会。”萧燕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也算准了孙家姐妹会接住那把刀。”

上官堂转过头来看着他,秋末的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下颌到喉结的那道线条照得分明。

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萧大人,您觉得一个人——该不该亲手替自己报那些别人替她报不了的仇?”

萧燕垂下眼看着自己官靴前面那片被风吹起又落下的黄叶,沉默了几息才答:“该不该的,不在我判定。我只管看证据。证据齐了该抓的我抓,证据不齐该放的我放。”

上官堂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了。

她抬脚往园门内走去,走出两步听见身后萧燕的声音又传过来:“你今天穿藕荷色比灰的好看。”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没回头,只是将那只陶瓶从袖中取出来攥在手心,瓶身还带着她方才倒出去清水之后的微凉触感。

她将这触感按进掌心里,大步走回花会现场去看了最后一次那具已经被抬上板车的尸体。

陈伯正将白布重新盖好,见她过来便掀了一角让她最后确认了一眼——死者面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蜡白色,那层幻觉中的潮红彻底褪去了,紧阖的眼皮底下压着一道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泪痕。

上官堂将白布轻轻盖回去,退开一步让陈伯把板车推走了。

花会还在继续,游人还在看花,牡丹的香气浓郁不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秋末的日头底下铺天盖地地盛放。

孙小兰的妹妹被带到凉棚里问话的时候,整个人缩在一张胡凳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周捕头把旁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了萧燕和上官堂两人在棚中。

女孩抬眼看了上官堂一下,像是认出了方才蹲在草花区给她浇水的那个女人,攥着的手稍微松开了半寸。

“你叫什么名字?”萧燕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像是刻意压了压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

“孙小红。”女孩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今年十七。”

“你今天早上在花台东南角的黄杨丛后面,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孙小红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去工具房拿铲子的时候,铲子下面压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柄薄薄的铁片,像裁纸刀,但是比裁纸刀窄很多,两头都开了刃。布包里面还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几个字——‘花台底下有暗格,你哥在里面。刀给你,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那张纸条还在么?”

“我看完就撕了,撕碎了扔进工具房的炭灰盆里,烧了。”

“布包和刀呢?”

“刀我……”孙小红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的皮肉绷得发白,“刀我藏在袖子里带去了花台后面。我没有想用它。我蹲在黄杨丛后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去把花台底下的暗格打开,把我哥从里面弄出来。哪怕是死人也该有个全尸。但我蹲下去摸那个暗格的边沿的时候,我哥忽然自己翻上来了。”

她说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那一刻的画面又在她眼前重新铺展开来。

“他翻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脸上还带着那种像是看什么吓人东西的表情。我当时手抖得厉害,那把刀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搭了我一下肩膀。”

上官堂的声音平稳地说出来:“那个人是谁?”

“我没看见脸。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披风,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她说——‘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家那些事吧?这把刀你带回去,别留在花台底下。’”

孙小红抬起眼来看了上官堂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我当时脑子是乱的,她说完了就走了。我把刀重新收进袖子里退出了花台后面的黄杨丛。后来我哥被抬到一边的时候围了一圈人,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替他合了一下眼……合眼的时候那把刀从我袖口滑出来蹭了一下他领口的衣襟,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刀推回袖子里了。我没有刺他,真的没有。他胸口那个洞不是我捅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急,像是怕人不信,眼角的水光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了一道细线下来。

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脸埋在袖子里伏在了桌上。

上官堂没有再问了。

她看了看萧燕,萧燕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个方向上——孙小红话里那个时间点。

她说孙文藻“自己翻上来了”,这说明暗格被打开的时间点在她伸手去摸暗格边沿之前就已经有人动了机关。

孙小兰说是她拉的,但孙小兰拉机关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妹妹在黄杨丛后面。

如果孙小兰拉机关的时机恰好是孙小红蹲在黄杨丛后面摸暗格边沿的那个瞬间,那孙小兰是被另一个人指使去拉的——那个人算好了孙小红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让孙小兰看见暗格翻转上来的尸体,更让孙小红在伸手触碰暗格的那一刻意识到哥哥的尸体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春。

那个搭了孙小红肩膀、递了纸条又递了刀、然后消失在人群里的灰色兜帽身影。

阿春把所有的工具和时机都布置好了,但最后捅进孙文藻胸口的那一刀她终究没有让孙小红亲自动手。

如果孙小红说的是实话——那把刀从袖口滑出来蹭到死者领口的时候刀身上还没有血迹——那孙文藻胸口的致命伤是在孙小红靠近之前就已经存在的。

也就是说,孙小兰拉暗格将尸体翻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带着那道致命的胸口刺穿了。

真正的刺穿发生在暗格里面。

在孙文藻被致幻花粉毒倒后被塞进暗格的那个时段里,有人跟着他一起进入了花台底下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用那柄薄刃文书刀精准地刺入心脏。

然后那个人从暗格的另一侧通道离开,将尸体留在里面等着暗格翻转。

上官堂的脊背微微凉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出凉棚,站在太阳底下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

暗格的通道不只通向花台台面——它一定还有一个侧向的出口,通向花台底座外围那片花圃的某一个角落。

那个人在花会开始之前就在暗格里等着了,等孙文藻吸入致幻花粉后倒在花台边沿、被暗格机关收入底下,然后黑暗中一刀刺入心脏,再从容地从侧面出口退出来混入人群。

她回到花台旁边重新绕着底座走了一圈,这次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花台底座与花圃地面相接的那一圈接缝。

在东北方向靠近一丛紫牡丹的位置,有一块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稍微浅了一些,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用浮土覆盖了一遍。

她用手指轻轻刨开那层浮土,底下露出一块铁质盖板,盖板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正好够一根手指扣进去拉开。

她将盖板向上提起,底下是一条约莫三尺深的竖井,井壁上嵌着几个可以落脚的小铁扣,像是用来上下攀爬的。

竖井底部连着一条横向的通道,方向正好通往花台底座的中心。

她将盖板重新合上,将浮土拢回原样,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个机关的设计比回音长廊要精细得多,暗格的侧向出口藏在花圃泥土之下,覆了一层薄土和落叶,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而设计这个机关的人对花台的尺寸和结构了如指掌,像是亲自量过每一寸尺寸。

花台的建造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当时请的工匠班底是洛阳本地一家叫“老铁记”的铺子,专做花台假山一类园林工程。

而“老铁记”的东家姓什么,上官堂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铺名。

她快步走回凉棚,让刘管事重新翻出花台建造时的工程档案。

档案里夹着一张发黄的契约纸,写着承建方“老铁记铁器铺·吴记”,后面的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吴十四。

金商吴十四。

他在半年之前承建了这座花台,亲手设计了地下的转盘和暗格,然后将这个秘密交到了阿春手里。

阿春在离开洛阳之前用他留下的机关替孙小红兄妹了结了这桩旧账。

吴十四以为他建的机关是替裴蕴清理门户的工具,但他不知道阿春已经把这个机关变成了另一柄对准自己人的刀。

上官堂将契约纸折好放回档案中,走出凉棚时看见萧燕正站在园门外的老榆树底下等着她。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封面空白,边角被捏得有些皱。

他见她出来便将信封递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上官堂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短笺,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阿春的——“慈恩寺,地下佛龛,第三排。”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边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早就准备好要寄出来的。

上官堂将短笺对折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园内的牡丹花在斜阳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望着那片金灿灿的花海深深吐出一口积在胸口许久的浊气,转身朝园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发现萧燕跟在她旁边,两人的步幅不知不觉间趋向了同一个节奏,一左一右踩着地面斑驳的树影,并肩走出了花会的园门。

“慈恩寺,”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知道是哪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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