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倩盯着那只蛊虫，没有说话。
白蛉也不急，指尖轻轻摩挲着蛊虫的背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师姐，妹妹都想为您鸣不平。”
温倩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明明是大师姐，明明是第一个入门的大弟子，师父却偏偏对你最严厉。”
“他把本事都教给了你，但是从来只把你当做万法门的接班人，就像是……替门派培养一个工具一样。”
“你也知道，师父向来不喜欢麻烦，当时头脑一热就立了门派，那些繁琐规矩呀，他深受其扰，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
我。
那个人就是我。
温倩没说话，但是心声替她做出了回答。
“手下和家人是不一样的，你一开始就把自己摆错了位置，觉得帮他把宗门管理好，帮他解决一切的麻烦，他就会多看你一眼么？”
不。
不会……
但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帮他最多的弟子，我是最守规矩的那个弟子，我是跟了他最长时间的那个弟子。
早在你们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了他很多年了。
“师父可曾将你当作家人对待？丹药功法包括宗门职务，他一个不落，你的铸剑山庄在万法门的话语权稳居高位，可是，这不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应得的么？”
白蛉顿了顿，放轻声音。
“一个，用来培养万法门的工具应得的。”
对。
这是我应得的。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求法修仙，我不想人前显圣，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我只是想……
你能带着我，天涯海角都带着我。
就像那天你把我捡回家一样。
“可我们就不一样了。”
白蛉接着说。
“你看看二师姐那脾气，她是我们五个人里最让师父头疼的了吧？可师父待她如何？”
纵容。
无止尽的纵容。
叶飞莺完全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做事不过脑子。
在修仙界里，如果她没有师父亲传弟子的身份，早就被人算计死了。
“还有三师姐，闷葫芦一个，看也看不见，整天就知道装可怜，她可比我高明，委屈也不喊，等着师父自己看见，师父作何反应？”
黄泉剑发出一声压抑的颤鸣，它感受到了主人强烈的情绪。
白蛉撇了黄泉剑一眼，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一只蛊虫，悄然张开口器，在地面对着平举的剑身无声嘶吼。
那声颤鸣被压了回去。
见温倩压根没有发现，白蛉的笑容更深了，她明白大师姐已经完全进入了情绪。
十几年来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就算她面上不显，但白蛉猜都不用猜，师姐此时内心里正翻江倒海。
她趁热打铁。
“最后是我和小五。”
温倩的眼神终于变了。
“我就不用多说，你都看在眼里，从小身子就弱，自然多得师父偏心。”
“师姐呀，还有小五呢。”
“师父是个男人，自然不可能免俗，小五的相貌在我们几个弟子里，也是极为出众吧？”
“特别是她的千面法门，只要她想，她可以化作任何模样，只要师父喜欢，每一丝每一毫，她都可以化作让师父动心的模样。”
“而你呢？你有什么优势？”
没有……
温倩低头，缄默的黄泉剑缓缓垂落，在没有力气对着白蛉了。
她什么都没有。
连大师姐管教师妹的权利都没有，如果白蛉受了伤，师父会生气，如果叶飞莺和自己起了冲突，师父只会说为什么不多包容一下二师妹，她本来性子就差。
三师妹和小四小五更不用多说了。
温倩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那冰清玉洁的眼神，头一次变得这么迷茫。
“当年登仙台，你率先出的那一剑，究竟是出于对温家覆灭的愤怒，还是出于对师父的幽怨？”
白蛉适时地补上最后一句。
轰。
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个她始终不愿意面对的问题，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展现在温倩面前。
对啊。
我为温家复仇了……
这些年，我建立了自己的万剑山，我有了自己的门派，自己的传承。
我已经屹立修仙之巅了。
可为什么……
我还是开心不起来呢？
温倩想起那晚给师父送酒的时候，她第一次这么大胆的接触师父，双手接触。
结果师父触电了一样站起来，满眼愤怒。
他在愤怒什么？愤怒我越过了师徒这条线？
还是愤怒摸他手的人是我？是我温倩，而不是别的谁？
呼吸渐渐加重，温倩自己都察觉不到，黄泉剑的震颤越来越重，却始终引不起温倩的注意，被蛊虫死死压制。
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我的话，那晚他说不定就会好好说话了吧。
白蛉要给师父下蛊，绝对会近师父的身，大概还是在某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对自己从未有过的毫无防备。
“我差不多时候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门派了，还差一个大弟子。”
记忆中，霍铮蹲在自己面前，温柔的笑容忽然变化，春风消散，只留下了凉意。
那个笑容里面，到底是可怜我，怜悯我，还是在高兴？
高兴自己找到了接班人，一个只要扔了丹药和资源就可以替他解决一切麻烦的接班人？
温倩不愿去想了，只要想下去，她的脑海里就会冒出无数阴暗的念头。
记忆中的温柔笑脸变得面目可憎。
“师姐呀，这些东西，本该就是属于你的。”
温倩抬眸。
那个通体漆黑的蛊虫一进入视线，她就再也无法挪开眼睛。
“倩儿，没关系，有师父在，谁也动不了你。”
仗剑百宗大会，霍铮回头对叶飞莺说。
“倩儿，多笑一笑嘛，诶，师父给你讲一个冷笑话吧……”
师父对三师妹开玩笑。
“倩儿，疼不疼？师父给你熬药。”
病痛发作，霍铮守在床边，对着白蛉说话。
“哼！提亲？老子不同意！”
其他宗门圣子上门向小五提亲，师父龇牙咧嘴的挡在面前。
这些话统统不是对温倩说的，但这应该本属于她。
每一个弟子，每一个不同的画面，她都是旁观者，她看着师父的各种各样，都不是对她。
其他弟子的脸被换成温倩自己的，她想象着，仗剑守护，雨夜熬夜，逗乐打趣，挡住相亲。
每一个画面的主角如果都是自己的话……
温倩愣愣伸手，在白蛉越来越深的笑意中，靠近那只蛊虫。
黄泉剑震不动了，它感受到主人的心里产生了魔障，又或是那魔障一直都在，只不过得以契机，爆发了。
剑身渐渐黯淡下去，黄泉之威缓缓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