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平赶紧移开视线,避开那片关键区域。
凝霜手里拿起一个白色瓷瓶。
“你是不是也被国师伤了?”
她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女那种清脆,换成一种带着成熟韵味的声线。
南郭平摸摸隐隐作痛的腹部。
“被捅了一剑,没伤口,就是里面疼得厉害。”
凝霜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神魂受创用这个,不要多一指甲盖就够。”
南郭平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说不出的腥味,混杂着草木腐烂气息直冲脑门,让人一阵反胃。
“这什么东西,这么恶心?不会有毒吧?”
凝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些鄙夷。
“世间之物,越是香气扑鼻,越可能藏着剧毒,相反,真正救命的东西,大多都很难闻。”
“这是燧明花的花籽,专治神魂创伤。”
南郭平想了想,凝霜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害自己。
他从瓶里倒出一点黑色颗粒,捏着鼻子,就着口水硬吞下去。
一股清凉气流,瞬间从喉咙涌入腹部,然后散入四肢。
片刻后,腹部绞痛竟真的减轻大半。
南郭平大喜,又拿起瓶子准备再来一些。
“要是不要命了,你就继续吃。”
凝霜声音很平淡。
“万物皆有其度,过犹不及,好东西吃多了也是穿肠毒药。”
南郭平悻悻地把瓷瓶揣进怀里,这可是好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救命。
他打量着已经能起身的凝霜。
“怎么样,你能自己离开吗?”
凝霜慢慢活动了下手脚。
“再有一个时辰,应该就没问题了,你呢?打算怎么出去?”
“我自有办法。”
南郭平走到窗边,假装观察外面动静,刻意离她远一些。
约莫盏茶功夫。
腹部痛感已完全消失,甚至感觉精神比之前还好。
凝霜走到墙边,捡起那柄细长银剑。
唰!
冰冷剑尖抵在他胸口。
“你想杀我,已经是第二次了。”
南郭平没法狡辩,这是事实。
但凝霜眼神里没看到杀意,更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或者说,是在等一个态度。
“你也是第二次拿剑指着我,扯平了。”
南郭平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凝霜愣了一下,嘴角竟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虽只是短短一瞬,却像冰雪初融,让人心中一荡。
她收回剑。
“你先走吧,我自己想办法离开。”
“好。”
南郭平走到门口,手刚放到门栓上,身后传来一声。
“谢了。”
他脚下一顿,没回头,拉开门径直走出去。
天巡台依旧在移动,走廊上空无一人。
走到通往一层窄梯口,刚踏下第一级台阶,楼梯下方一个熟悉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是綦公,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大王让老奴在此等候大司乐。”
南郭平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笑容,声音也变得虚弱。
“劳烦綦公。”
跟着綦公,穿过空旷走廊,走向主殿。
殿门敞开着。
齐湣王面无表情端坐在王座上,平静地看着他。
殿内,没有其他任何人。
南郭平进门时故意脚下一软,身子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走到殿中,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前扑倒,顺势跪伏在地。
“臣……南郭平,叩……见大王。”
他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齐湣王没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
南郭平就那么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时间一息息过去,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良久,齐湣王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
“国师,找你何事?”
南郭平神经稍稍一松。
问话,就代表还有周旋余地,他依旧趴在地上,维持着虚弱声线。
“回……大王……”
“国师说……要传臣……什么功法……”
“然后……手按在臣头上……后来……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便感觉……身体虚浮,四肢无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起来吧。”
“谢……大王。”
南郭平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体。
刚站直,又是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靠着一根殿柱才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齐湣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足足三息。
“去吧,好生歇着。”
南郭平躬身告退,几乎是扶着墙,才一步步挪出大殿。
到殿外阶梯前,天巡台移动得很慢。
戏必须做全套。
他抬脚下阶梯时,故意一脚踩空,整个人顺势就朝着旁边栽去。
一名守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綦公声音从身后传来。
“送大司乐回去。”
“诺。”
禁军甲士将他手臂架在肩上,半搀半扶着往前走。
南郭平脚步拖沓,身体重量几乎全压在那名甲士身上。
远远的,司乐署马车出现在视野里。
快到马车跟前时,一道瘦小身影从车上跳下,快步跑来。
是子衿。
他跑到甲士面前,伸手接过南郭平胳膊,将他扶上马车。
“大夫,你怎么样?”子衿一脸担忧。
南郭平抬手摆了摆:“你怎么还没跑?”
子衿低下头,“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南郭平抓住他手腕,声音压到最低。
“有机会就跑,记住了吗?”
“嗯。”
子衿转身跳回车前继续驾车,马车走得很慢。
南郭平侧身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两侧都是甲士,司乐署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
齐湣王一旦发现国师尸体,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现在贸然跳车离队,必定会被两侧甲士当场拦下。
只能等。
好在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大队人马不可能夜间行进,很快就会停下安营。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天彻底黑透。
远处传来号角声,传令兵骑马从队伍前方奔来,一路高喊:“就地安营。”
整支大部队缓缓停下。
周围热闹起来,有人搬运辎重,有人搭建帐篷,有人在路边点起火堆。
南郭平掀开车帘,四下扫了眼。
夜色浓重,火光只照亮零散几片区域,其余地方都浸在黑暗里。
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从马车上下来,往侧面走去。
走出几步,故意弯下腰,一手撩起袍子下摆,一手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内急难忍的姿态。
路过几个兵卒扫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他继续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营地边缘就在前方二十步开外,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密集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
一队禁军甲士,至少二十人,正向着司乐署马车方向合围过来。
他放下袍子,朝着黑暗处拼命冲去,脚下野草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没敢停。
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跑。
拼老命地跑。
夜风灌进嘴里,两条腿机械地交替迈动。
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每一口气都带灼痛。
大汗淋漓,衣袍湿透贴在背上,沉得像铠甲。
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山林,树影幢幢,看不清深浅,他一头扎进林子里,又跑了一段,实在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棵粗树干。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喘息声。
他仰起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几颗暗淡的星辰。
终于逃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枯枝踩断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