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滥竽充仙:南郭先生邪修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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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郭平没动。

就那么坐在角落,右眼盯着殿内。

三百多名乐工,脸上没有痛苦,没有异常,一个个吹得卖力。

一曲终了。

竽声齐齐收住,殿内安静下来。

那些虚影晃动也随之停止,重新隐入乐工体内,再也看不出分毫。

田律从高台上站起,拍拍手。

“戌时到,今天就到这,大家勤加练习。”

底下乐工纷纷起身,收竽的收竽,伸腰的伸腰,三三两两往外走。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

第二天,卯时。

闻韶殿内,乐工就位,田律站在高台上,精神奕奕。

“昨天大家已经能跟上,今天从头到尾多过几遍,中间不停。”

南郭平依旧坐在乐队后方。

竽声响起,视野里,乐工们身上干干净净,再看不到魂魄。

时间超过一昼夜,阴眼已失效。

他从袖中捏出一点血丹砂粉末,按在左眼角,使劲一揉。

眼泪瞬间涌出,混着粉末渗进眼眶,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再次袭来。

右眼皮红肿还没消,现在轮到左眼。

这下好,对称了。

他低着头,用袖子挡住脸,牙关咬紧,硬生生扛着钻心的疼。

合奏已经开始,殿内竽声大作,曲调阴沉诡异。

左眼视野中,每个乐工身上都和昨天一样,魂魄被无形力量从肉身里拽出一截,随着音律一下下晃动。

这次,他看到了更多。

空中,漂浮着一些东西。

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点,正从每个乐工魂魄中剥离,缓缓上升,数量不多,每个人身上一息也就飘出一两个。

但三百多人汇集起来,光点已在殿内高处,结成一片薄薄光雾。

那是什么?魂魄碎片?还是阳寿精气?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确定,这首《九幽壮魂律》,正在从活人身上榨取着什么。

而他,是国师钦点的“引子”。

引子的下场,绝不会比这些乐工强到哪里去。

殿门从外面推开。

竽声未断。

南郭平转头看去,一个小寺人快步走入,左右张望,看到角落的他,立刻提着袍角小跑过来。

“南郭大夫,大王召见,镇齐殿议事。”

镇齐殿?正殿。

齐湣王向来只在寝宫处理政务,突然要在正殿议事,必有大事发生。

“走。”

---

镇齐殿在王宫中轴线最北端。

南郭平头一回来这地方。

殿前广场由整块青石铺就,空旷得让人心慌。

三十六级汉白玉台阶,两侧蹲伏的石兽,早已被岁月磨平五官,只剩下一个狰狞轮廓,无声地注视着来人。

殿顶黑瓦之上,一只石凤张开双翼,仿佛随时从高空扑下。

两排甲士从台阶脚下直列至殿门,长戈锋刃连成一线,反射着冰冷天光。

南郭平提着袍子上台阶,心里却在犯嘀咕。

齐湣王突然上朝,他一个大司乐,去正殿干什么?

进了殿门。

殿内已站了二十余人,分立左右,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气氛凝重。

左边是武将,右边是文官。

文官之首,站着一个身穿青锦袍男人,头戴高冠,腰束玉带,手里正慢悠悠地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相国,薛公田文,上次在大王寝宫见过一面。

除了他,南郭平只认得一个,田赢。

他快步走到田赢身侧。

“安平君,出何事了?”

田赢往他红肿眼皮上扫了一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多看,少说。”

南郭平心领神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服,上大夫黑色绶带,不高不低,杵在这殿里不上不下。

他想往后溜两步,可后面站的全是些佐官小吏,自己这身袍子扎在里面,只会更显眼。

等了约莫半刻钟。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唱喏。

“大王驾到~!”

齐湣王从殿后屏风转出来。

身穿黑底金纹王袍,神色冷峻,寺人綦捧着一个漆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大王万年!”

满殿人齐刷刷跪下,山呼海啸。

南郭平身体跪下,眼角余光,却看到让人心头发紧的一幕。

薛公田文没跪。

只是拱了拱手,便低头站在原地,满殿跪伏,唯独他一人鹤立鸡群。

齐湣王在王座上坐定,目光扫过众人,迟迟没有开口说“平身”。

底下跪着的人开始不安,额头紧贴着地面,没人敢动。

五息,十息,二十息。

齐湣王终于开口。

“在你们眼里,寡人还是大王吗?”

底下齐声应道:“大王明鉴!大王万年!”

齐湣王鼻腔里哼了一声。

“起来说话。”

哗啦啦,众人站起。

“匡章。”

左侧武将列,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中年人跨出一步。

“臣在。”

“兵马为何迟迟不动?”

匡章低头拱手,声音沉稳。

“回大王,军中突发疫症,大部分兵士腹泻不止,需要休整。臣已下令调集后备军,最迟……”

“腹泻。”

齐湣王打断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好一个腹泻。”

匡章没接话,保持着拱手姿势。

“田繻。”

武将列中间站出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相精悍。

“末将在。”

“你的南部兵团,为何迟迟没到?也是腹泻?”

田繻单膝跪地。

“不敢。路途遥远,恰逢雨季,道路泥泞,辎重难行……”

啪!

齐湣王抓起手边茶碗,猛地砸在台阶下,瓷器碎裂声尖锐刺耳。

底下几个官员缩了缩脖子。

“如今我齐国兵强马壮,寡人要趁此良机灭宋,你们推三阻四,到底是何居心!”

殿内安静三息。

文官列中站出一中年人,穿深色大夫服,面容清瘦。

“大王,臣有事启奏。”

齐湣王看向他,眉头皱了一下,“陈举,又是你。”

陈举不卑不亢拱手。

“启禀大王。我齐国虽盛,然北有燕国虎视,南有楚国窥边。”

“若举全国西向伐宋,臣恐王师未至商丘,燕楚已入济水矣。此腹背受敌之险,愿大王察之。”

齐湣王冷笑。

“楚太子还在我临淄为质,他熊槐有这个胆子吗?”

陈举并未退缩。

“太子为质,本就是缓兵之计!若大王此时伐宋,乃是将齐国置于危墙之下!”

“一派胡言,乱我军心!”

齐湣王抬手一指。

“拉出去,砍了。”

殿外两名甲士应声而入,左右架住陈举,他脸色发白,嘴唇紧闭,竟没求饶。

“慢着。”

是薛公田文,他走到陈举前面站定,转身面向齐湣王拱手。

“陈举大夫此乃忠言,此战若开,南北必动,齐国可胜十场,却输不起一场,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齐湣王没发怒,他看着田文,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提。

“相国言之有理,但寡人,意已决!谁还要阻拦,一并站出来!”

殿内沉默。

三息后,一个胖官员走出,跪在殿中。

“大王,臣以为陈举所言在理,伐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紧跟着,又一个。

“臣附议。战事一起,国库空虚,百姓将不堪重负……”

第三个,第四个……

哗啦啦!

文官列里走出一大片,和陈举跪在一起。

武将那边,田繻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后面跟出三个佐将。

南郭平在后面数了数。

二十多个人里,跪下十四个,超过三分之二。

田赢没动,南郭平当然也没动。

还站着的,寥寥无几。

薛公田文始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如意,没跪,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不需要说话。

满堂跪下的臣子,就是他的态度,就是在告诉齐湣王,这座朝堂,究竟谁说了算。

薛公缓缓转过头,看向还站着的寥寥数人。

目光很平静,就是那么扫了一遍。

一个绿袍官员犹豫片刻,走出队列,跪了下去。

接着,又一个武将,从田赢身后出来,低着头快步跪入人群。

南郭平心跳如鼓。

还站着的,算上他自己,只剩七个。

他心中把田文祖宗八辈问候了个遍,要是逼得齐湣王现出原形,这满殿文武,还不够那群白鸦塞牙缝的。

王座上。

齐湣王脸上笑意彻底消失,目光扫过跪着的那群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好,很好,看来,你们已经不把寡人当大王了。”

他走到台阶尽头,俯瞰众人。

“来人。”

殿门大开!

数十名禁军甲士鱼贯而入,铁靴踏地,声震如雷。

“全部押入大牢。”

跪着的大臣们面色大变,有人惊呼,有人想站起。

南郭平心头稍微一松,只是关押,还没到最坏的一步。

两名带刀甲士走向薛公田文,一左一右,伸手要抓他胳膊。

田文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嘭!

两名甲士同时飞出,坚硬铜甲炸裂成无数碎片。

血肉、骨骼、脏器向着四面喷射。

劈头盖脸地溅在几名大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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