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她掌灯照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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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韵宗在中域最北端的御灵州。

御灵州多山,而天韵宗所在的“绝剑峰”,更是群峰之首。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笼罩在厚重的云雾之中,远远望去,像是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巨剑,剑锋直指苍穹,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个窟窿来。

吴极带着虞清欢与沐春歌抵达山脚下时,已是次日黄昏。

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问剑”二字。字迹潦草狂放,像是有人以指为剑,硬生生在石碑上抠出来的。虞清欢只看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仿佛有两道无形的剑气从字里行间刺了出来。

“虞姑娘,沐前辈,请看。”吴极指着前方蜿蜒而上的山道,笑道,“这便是‘问剑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凡入我天韵宗者,皆需步行而上,以示诚心。不过以二位修为,应当不难。”

虞清欢抬头望去。

石阶由青玉岩铺就,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却因常年被山风吹拂,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石阶两侧,古松苍翠,云雾在松涛间流转,偶尔有仙鹤振翅而过,发出清越的唳鸣。越往上,云雾越浓,几乎要将整条山道吞没。

她踏上第一级石阶。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头顶落下,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了肩背上。那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一种剑意——浩瀚、磅礴、无处不在的剑意。那剑意正大光明,磊落坦荡,像是一轮旭日,要将世间一切阴霾都照散。

“这是……”虞清欢微微蹙眉。

“祖师爷留下的剑痕。”吴极解释道,语气里带着自豪,“当年天韵宗开宗立派时,陆则陵祖师以指为剑,在这条山道上刻下了九道剑痕。后世弟子行走其间,便能感受剑意洗礼。虞姑娘若是觉得吃力,可以慢些走,或者——”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虞清欢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当那股正大光明的剑意涌入她体内的瞬间,她丹田深处那团被死死压制的混沌血脉,像是沸水遇到了寒冰,猛地躁动起来!一股阴冷、暴戾、充满侵蚀性的力量自丹田炸开,与那剑意狠狠撞在一起!

“唔——”

虞清欢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她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清欢!”沐春歌连忙扶住她,掌心贴在她后背,渡入一股温和的灵力,试图将那股躁动强行压下。

“怎么了?”吴极大惊,连忙也蹲下身,“难道是剑意伤到了?”

沐春歌没有回答。她的脸色凝重,灵力在虞清欢体内游走,与那股暴走的混沌之力周旋。片刻后,虞清欢猛地咳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在石阶上,竟是漆黑的,像墨汁一样。

“……没事。”虞清欢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去唇角的血。她抬起头,望着那隐藏在云雾深处的峰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只是……有些水土不服。”

她撒了谎。

她的身体,根本容不下这般光明的力量。混沌与秩序,本就是天生的死敌。

“要不我背你上去?”吴极关切地问。

“不必。”虞清欢缓缓站起身,挣开了沐春歌的搀扶。她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石阶,忽然迈出了第二步。

一步,又一步。

她没有用灵力抵抗,也没有祭出镇魂链,只是纯粹地以肉身和意志,去承受那股剑意的冲刷。每上一级石阶,肩头的压力便重一分,体内的混沌血脉便躁动一分。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沉默地、固执地,向着云端走去。

沐春歌跟在她身后,目光担忧,却没有再伸手搀扶。她知道,有些路,必须清欢自己走。

吴极跟在二人身后,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卷下山去。可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每一步都像是在与那无形的剑意对抗。夕阳的金辉穿透云雾,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竟勾勒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真是个……奇怪的人。”吴极低声喃喃。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虞清欢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她终于踏上峰顶的平台时,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她扶着身旁的古松,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素白的衣袍被山风灌满,勾勒出纤细却倔强的轮廓。

峰顶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由整块的白玉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漫天流云。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剑心殿”。笔力千钧,剑意纵横。

殿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他背对着众人,正望着殿外云海,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与这山、这云、这剑意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刚毅的面容,眉宇如剑,不怒自威。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吴极身上,微微颔首:“回来了?”

“父亲。”吴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孩儿在青萝镇遇到两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吴道渊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虞清欢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当它落在身上时,虞清欢却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是她在黑暗里养成的本能。

吴道渊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看着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属于黑暗的痕迹。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低沉,像是古剑出鞘时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麻。

“……虞清欢。”

“虞清欢。”吴道渊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吴极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能感觉到,父亲在看虞清欢时,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警惕。

“你的剑,”吴道渊忽然开口,“让我看看。”

虞清欢沉默片刻,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逐星。”

剑出鞘。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如秋水,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星辉。剑锋并不凌厉,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像是月光般的气息。那是沐春歌赠她的剑,剑身里藏着一缕春日的暖阳。

吴道渊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虞清欢脸上。

“好剑。”他说,声音里听不出褒贬,“赠你此剑的人,对你很好。”

虞清欢的手指微微一紧。

“是我师尊。”

“师尊……”吴道渊的目光转向沐春歌,微微颔首,“沐道友,我观你气息,应是凝玄巅峰,半步灵虚。以你的修为,为何不入我天韵宗长老席?”

沐春歌上前一步,将虞清欢护在身后,微微躬身:“吴宗主谬赞。春歌不过一介散修,蒙清欢不弃,认我为师。此次前来,并非为求长老之位,只是想为清欢寻一处安身之所。”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吴道渊对视:“清欢虽出身微末,却心性纯良。还望吴宗主……给她一个机会。”

吴道渊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虞清欢。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深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肉,直直望进她的骨血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团混沌。那团混沌被死死地压制在少女丹田深处,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偶尔翻个身,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那气息与逐星剑的温润截然相反,与剑心殿的浩然正气格格不入。

不祥。

这是吴道渊的第一反应。

可当他看到少女握着剑柄的那只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旧稳得像磐石——他又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坚韧。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连骨头都被碾碎过,却依旧倔强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重新拼了起来。

吴道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开口道:“三日后,宗门收徒大会。所有新入弟子,需登天梯、过问心路、经实战测试,方可定内外门之分。”

吴极眼睛一亮:“父亲,您的意思是——”

“虞清欢。”吴道渊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目光落在虞清欢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可愿以‘挂名弟子’之身,暂居我天韵宗外门偏峰,待收徒大会后,再定去留?”

“挂名弟子?”吴极愣住了。

天韵宗的弟子分为内门、外门、记名三种。而“挂名弟子”,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身份——不算正式弟子,不授核心功法,不享内门资源,只是挂个名字,允许在宗门内修行。这种身份,通常只给那些来历不明、或有特殊嫌疑之人。

“父亲,虞姑娘她——”

“我答应。”

虞清欢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吴极愕然转头。

虞清欢收剑入鞘,对着吴道渊深深一揖:“晚辈虞清欢,谢宗主收留。”

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被区别对待、被怀疑、被置于边缘,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在混沌神殿,她连“挂名”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容器”,是“药人”,是编号。

吴道渊看着她,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吴极。”

“孩儿在。”

“带她去‘听竹小筑’安顿。沐道友,请随我来,我为道友安排客卿居所。”

“是。”

众人散去。

虞清欢跟着吴极,沿着峰顶的石径向偏峰走去。山风很大,吹得她素白的衣袍翻飞如蝶。她回头看了一眼剑心殿的方向,吴道渊依旧站在殿门前,望着云海,像是一柄插在天地的孤剑。

“虞姑娘,你别介意。”吴极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歉意,“我父亲他……不是针对你。他身为宗主,需对全宗上下负责。你身上……确实有些气息,连我都感觉到了。但那又如何?”

他忽然回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收徒大会上,凭你的实力,定能堂堂正正地考入内门!到时候,我父亲就无话可说了!”

虞清欢看着他。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团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冰封的世界里。

她移开目光,轻声道:“……借你吉言。”

听竹小筑在偏峰的山腰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中种满了翠竹,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竹影婆娑,在月白的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就是这儿了。”吴极推开院门,指了指东侧的厢房,“虽然偏僻了些,但清静。虞姑娘,你先歇息,明日我再来带你去熟悉宗门环境。”

“多谢。”

吴极摆摆手,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下,那道素白的身影站在竹林间,手按长剑,仰头望着峰顶翻涌的云海。山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一段苍白而纤细的脖颈,像是一枝在风雪中孤立的白梅,清冷得不像真人。

吴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连忙转过头,快步离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虞清欢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是站在竹林间,听着竹叶的沙沙声,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剑意压制后、暂时平息下来的混沌之力。

这里很安静。

没有药池的恶臭,没有牢笼的阴冷,没有陈寿令人作呕的笑声。

她缓缓拔出逐星剑,剑身映出她的脸——苍白的,陌生的,却又活生生地存在于阳光下的脸。

“姜瑜……”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剑身微颤,像是在回应她。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剑身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沿着剑身,缓缓滴入了脚下的泥土里。

竹林沙沙,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而在她袖中,那枚白灵儿赠予的玉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叮铃。”

像是某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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