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鸿走进山坳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他走得不快，白衣在雾里若隐若现，一步一步，踏得又稳又轻。身后，四个白衣随从留在石林边缘，一字排开，像四根桩。
他在灵泉边站定，目光扫过七个人，最后落在陆尘身上。
“你就是领头的？“
“……“陆尘没答。
“这灵脉，我单鸿要了。“单鸿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跪下认错，饶你们一命。“
“……“唐小夭差点气笑，“你谁啊你？！“
“单鸿。“他说，“圣地，剑修，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了不起啊？！“唐小夭跳起来，“我们七个——“
“七个筑基初期。“单鸿打断她，“凑一块儿，也是筑基初期。“
“……“唐小夭气得要跳，被苏清寒一把按住。
“他说的没错。“陆尘说，“七个筑基初期，凑一块儿，也是筑基初期。“
“老大！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陆尘说，“我是怕他——“
他顿了顿，看着单鸿：
“怕他待会儿输了，不认账。“
“……“单鸿的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陆尘身上。
“有点意思。“他说，“青云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人物？“
“枯鬼峰，陆尘。“陆尘说，“你记好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跪，还是打？“
“……“陆尘终于开口了。
他说：“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单鸿的剑，已经出鞘了。
快。
极快。
一道剑光，像清晨的第一缕光，直刺陆尘面门——擒贼先擒王，这是所有高手的共识。
“铛——！“
一面盾，横在了陆尘面前。
岩碎。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陆尘身前，盾牌一横，硬生生接了那一剑。
剑尖点在盾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岩碎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可他的脚，纹丝没动。
“……“单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筑基初期，接他一剑，纹丝不动？
“盾后有人。“岩碎咧嘴，“你想过去，先过俺。“
单鸿没有废话。
他变招极快，剑锋一偏，绕过盾牌，直削岩碎身侧——那是盾牌护不到的死角。
岩碎没挡。
他侧身，盾沿一磕——“铛“的一声，那一剑擦着盾沿滑开，在石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单鸿眉头微皱。
这一盾，不是硬挡，是卸力。
一个“半妖“体修，居然懂卸力？
他不知道，岩碎在枯鬼峰上，被李沧海用剑喂了三个月——剑怎么劈，盾怎么接，都是喂出来的。
“……有点意思。“单鸿说，“可你——“
他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凉。
低头。
一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靴底。
“嗖——“
一枚雷火弹，贴着地面滚过来，正落在单鸿脚下。
“轰！“
单鸿眉头一皱，剑势被迫一收，身形拔起，往后掠开三丈。
可他脚刚落地，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圈阵纹。
困阵。
诸葛星的折叠阵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埋好了——不是埋在他脚下，是埋在山坳的开口处。他踏进去的那一步，正好踩中阵眼。
“……！“单鸿脸色微变，灵力一催，就要破阵。
“咔。“
一声轻响。
他的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个弯，又绕了回来——像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
苏清寒的银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扎进了他身后的一处穴道。
针上淬的毒不重，只封灵力，不伤人。
“你——“单鸿扭头，看向苏清寒。
苏清寒站在十步开外，指尖还夹着第二根针，笑盈盈的：“打架我不在行。可让你'打不动架'，我在行。“
单鸿的脸，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猛地一冲——那根银针“铮“地一声，被震飞出去。
“雕虫小技。“他说。
“是雕虫小技。“陆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你震针的时候，剑势停了一瞬。“
“什么——？“
一柄剑，已经点到了他的咽喉前。
李沧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单鸿的身后，剑尖距离单鸿的喉咙，只有三寸。
“……“单鸿没有动。
他盯着李沧海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你拔剑的时候。“李沧海说。
“……“
“你的剑，一直在追着人打。“李沧海说，“可你从来不看身后——因为你信，没人能绕到你身后。“
“……“单鸿的瞳孔，彻底沉了下去。
“剑是好剑。“李沧海说，“路，是死路。“
“好！好得很！“单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狠意，“我倒要看看，你能挡住我几剑——“
他话音未落，剑光暴涨。
单鸿的剑，不再留手。
筑基中期的灵力全开，剑意凝成一线，直刺李沧海——这一剑，是奔着杀人去的。
剑光如瀑。
李沧海没有退。
他迎着那道剑光，一剑，一剑，一剑——不快，但准。每一剑，都点在单鸿剑势最弱的那一瞬。
单鸿越打越心惊。
他的剑，在圣地里练了二十年，快、狠、准，同辈里无人能接满十招。
可眼前这个筑基初期的剑修，不但接住了，还一剑一剑，把他的攻势，全部卸进了空气里。
“你师从何人？！“单鸿一剑逼退李沧海，沉声问。
“没有师父。“李沧海说，“我的剑，是我自己捡的。“
“捡的？“
“废剑冢里，捡了一千二百把断剑。“李沧海说，“磨出来的。“
“……“单鸿的瞳孔，缩了缩。
一千二百把断剑。
这个人，是在断剑堆里，磨了三年。
“铛——铛——铛——“
三剑。
李沧海连挡三剑，虎口发麻，退了三步。
单鸿的剑太快了，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可李沧海的眼睛，始终没有眨——他看得清。
因为陆尘的“眼“，借给了他。
道印·通感。
七个人的感知，在这一刻，连成了一张网。
单鸿的每一剑，在落下的前一刻，都会被七个人中的某一个“看见“，然后，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传到李沧海的剑上。
“铛——“
第四剑。
李沧海不退反进，一剑荡开单鸿的剑锋，剑尖一挑——直取单鸿的剑柄。
“……！“单鸿手腕一翻，变招。
可他变招的瞬间，脚下一绊——夜影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你——！“
“轰！“
一枚雷火弹，在他头顶炸开。
不是炸他，是炸他头顶的雾——漫天雷光洒下来，晃得他眼前一花。
就在这一花之间，岩碎的盾，已经到了。
“砰——！！“
盾牌撞在单鸿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倒飞出去。
单鸿在空中翻了个身，勉强落地，踉跄退了三步——他的白衣上，沾了灰，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七个人。
七个人，站在原地。
没有人多走一步，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可他们之间的位置，像一张织好的网——他无论往哪儿冲，都会撞进网里。
单鸿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那七个人。
盾手，剑修，毒医，阵师，爆破，影子——六种人，六种路子，没有一个是同一个师父教的。
可他们站的位置，却像早就排好的阵势。
他忽然明白——这盘棋，不是临时摆的。
是有人，一步步，把每个棋子，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
他看向陆尘。
那个从头到尾，只说过一个“打“字的年轻人，正站在棋盘中央，看着他。
“……“单鸿的呼吸，粗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七个人，不是七个筑基初期。
他们是一把剑。
一把拆开了，每一截都平平无奇；合上了，却锋利得吓人的剑。
“好！好得很！“单鸿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停住。
“……还有。“他没有回头，“我的储物袋。“
“哦。“唐小夭从夜影手里接过那只储物袋，掂了掂，“你要啊？“
“……还我。“
“想要，拿东西换。“唐小夭说，“你刚才说要我们'跪下认错'——这样吧，你道个歉，我还你。“
“……“单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单鸿的目光，落在那只储物袋上，又落回夜影脸上。
“你叫什么？“他问。
“……“夜影没答。
“影子功夫不错。“单鸿说，“在圣地，够进内门。“
“……“夜影还是没答。
单鸿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有意思。七个哑巴，配一个毒妇，一个黄毛丫头——青云宗，真是藏龙卧虎。“
他大步走了，头也没回。
他大步走了。
四个白衣随从，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消失在石林边缘。
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小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老大，他会不会去搬救兵？“
“不用搬。“陆尘说，“他那种人，输一次，就记一辈子。秘境深处，他迟早会再来。“
“那咱们——“
“他来找，咱们就接。“陆尘说，“秘境里，还没谁能逼着咱们退。“
他们七个，站在一起，还没怕过谁。
他把那只储物袋，扔回给夜影：
他把那只储物袋，扔回给夜影：
“收好。这是咱们在秘境里的第一笔'租子'。“
“……“夜影接过，轻声说，“嗯。“
山坳外，石林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道身影。
他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圣地天才……输了？“
“输给七个筑基初期的？“
“不是输——是被打穿了！你看见没？从头到尾，那七个人就没挪过窝！“
“……这青云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窝怪物？“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山坳。
“圣地的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你看他走的时候那脸色——铁青！“
“这回，秘境里可热闹了——单鸿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迟早还得找回来。“
“找回来？找回来再挨一顿打？“
“嘘——小声点！圣地的人，耳朵灵着呢！“
“……“议论声，渐渐远了。
陆尘没有理会。
他蹲在灵泉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泉水凉得醒神。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晨雾，散了。
太阳，升起来了。
“收拾收拾。“他说，“咱们去深处看看。“
“嗯！“
六个人应声。
就在这时，石林边缘，那个身影，忽然停住了。
单鸿没有回头。
他站在石林的阴影里，声音隔着半个山坳飘过来，又冷又沉：
“我记住你们了。秘境深处，别让我再碰上。“
说完，他一甩袖，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石林里。
陆尘望着那个方向，眯了眯眼：
“……我们，也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