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秘境入口还有三里，路被人拦住了。
一队背剑的弟子横在官道中间，领头的那个，阔剑扛在肩上，下巴抬得比剑还高。他上下打量了七人一眼，嗤笑一声：
“青云宗没人了？派一群歪瓜裂枣来？“
他身后的人跟着哄笑。
“师兄，你看他们那队形——七个，一个不少，排得整整齐齐，跟赶集似的！“
“哎，你别说，人家好歹也是来赶集的。玄黄山小秘境，三十年一开，来一趟，长长见识也好。“
“就是，万一捡到根灵草，回去还能换俩铜板。“
“三十年没出过金丹的青云宗，也配来玄黄山？“
“人家不是来了嘛——还是七个！“
“七个？七个凑一桌，也顶不上人家一个！“
“你们是不知道，“领头的把阔剑往地上一杵，声音拔高三分，“这七个，就是青云宗枯鬼峰那七个！五个杂灵根，一个半妖，一个——“
他目光扫过七人，落在唐小夭身上，啧了一声：“一个还没断奶的黄毛丫头！“
“哈哈哈！“
笑声更响了。
岩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老大——“
“不急。“陆尘说。
他抬眼，打量那队人。背剑，阔剑，统一的青灰袍子——铁剑门的。领头的那个，筑基初期，气息浮躁，明显是刚突破没几天，急着找人立威的。
“铁剑门的？“陆尘开口。
“哟，认识？“领头的拍了拍阔剑，“我，郑魁，铁剑门内门弟子。你们七个，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秘境，不是你们这号人进的。“
“我们这号人？“陆尘问，“哪号？“
“杂灵根的号呗！“郑魁身后那个瘦高个接话，“谁不知道，青云宗那七个废柴，是靠抱团才没被踢出山门的？就你们这号——“他掰着手指头数，“一个五行废根，一个废剑骨的，一个半妖，一个毒女，一个炸炉的，一个哑巴，再加一个穷算账的——凑一块儿，正好一桌麻将！“
“哈哈哈哈哈！“
这回落了地的笑声，比刚才还要响。
陆尘没动。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没动。
“……“岩碎攥着拳，指节咯吱响，“老大，他说你是五行废根。“
“嗯。“陆尘说，“他说得没错。“
“他说沧海哥是废剑骨的！“
“……也没错。“李沧海淡淡说，“剑骨，确实废过。“
“他说俺是——“
“半妖。“陆尘替他说完，“你听过的，比这难听的，多了去了。“
“……“岩碎张了张嘴，没说话。
“记住。“陆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嘴。咱们怎么做，是咱们的腿。嘴长在他们脸上，腿长在咱们身上——进了秘境，谁快谁慢，走着瞧。“
“……嗯。“岩碎把那股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陆尘顿了顿，“你管那些话叫难听？他们还没说到正题呢。“
“啥正题？“
“正题是——“陆尘看着郑魁，慢悠悠地说，“他们拦路，不是嘴欠，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郑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陆尘说，“铁剑门跟青云宗，八竿子打不着。你一个内门弟子，吃饱了撑的，跑到秘境门口堵我们七个？没人指使，你连我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郑魁的脸，涨红了。
“放屁！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
“行了。“陆尘摆摆手，“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知道我们进了秘境往哪走，自己来问。派你这种——“他上下打量了郑魁一眼，“不够看。“
“你！“
郑魁气得浑身发抖，阔剑拔到一半——唐小夭动了。
她连招呼都没打，一扬手，一颗巴掌大的小雷，滴溜溜地滚到郑魁脚边。
“——啥？“郑魁低头。
“轰！！“
一声闷响。
黑烟滚滚。
烟散了之后，郑魁站在原地，整个人从头到脚，糊了一层厚厚的黑灰。头发根根竖起，焦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片焦黑的衣角。
他身后那帮人，笑声卡在嗓子里，一个比一个呆。
有人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有人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那个瘦高个，脚往后挪了半步，正好踩着自己的袍角，一个趔趄，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脸都白了。
官道两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不少看热闹的。有人捂着嘴，有人憋着笑，有人倒吸凉气：“那是什么玩意儿？雷火弹？机关？“
“铁剑门那个……被个黄毛丫头炸了？“
“那雷好精！只炸人不炸伤——这控制力，筑基都未必有！“
“……“郑魁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帮人，张了张嘴，喷出一口黑烟，“你——！“
“嘘。“唐小夭竖起一根手指，笑得甜，“那是哑火雷，俺练手用的，十成力里使了半成。你要是再说一句'废柴'，我换颗不哑的，炸你满地找牙。“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唐小夭叉腰，“秘境门口，禁止斗殴，规矩是你家写的？我炸你，是替你师父教育你——出门在外，嘴别太臭。“
郑魁气得浑身发抖，阔剑拔到一半，又插回去，指着七人：“好，好得很！秘境里别让我碰见你们！碰见了——“
“碰见了，又怎样？“陆尘淡淡开口。
“碰见了——“郑魁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让你们，出不了秘境！“
他甩袖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半妖！我见一次——“
“轰！“
又一声闷响。
这回炸在他脚后跟。
郑魁连滚带爬，一溜烟跑了。
他身后那帮人，也跟着跑，一个比一个快，连阔剑都忘了捡。
郑魁跑出老远，才停下来回头，指着这边喊了一句“你们等着！“喊完又跑了。
他那一身焦黑的袍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只烧糊的乌鸦。
唐小夭把剑踢回给那个瘦高个，拍拍手：“跑得倒挺快。“
“……“岩碎站在边上，眼眶有点红，“小夭，你——“
“别谢我。“唐小夭打断他，“谁再敢喊你半妖，我炸谁。“
“……嗯。“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
有人临走前，多看了七人一眼：“那七个……就是渡劫那七个？“
“对，就是他们。昨儿个夜里，七个人一起渡劫，全成了筑基。“
“那雷也是他们的人放的？“
“……你看那架势，像不像？“
“不像。“那人摇头，“像是一群——“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词，最后说：“像是一群，惹不起的。“
“老大。“唐小夭凑过来，“那个郑魁，会不会真在秘境里堵咱们？“
“会。“陆尘说。
他望着郑魁一伙跑远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前面越来越近的秘境入口上，声音不高不低：
“但堵咱们的，不会只有他一个。“
“……“诸葛星在边上，压低声音，“刚才官道上过去一队白衣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陆尘说。
那队白衣，走在郑魁闹事之前。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白衣胜雪，腰悬长剑，身边跟着四个同样白衣的随从——排场摆得十足，可人家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不是轻视。
是没放在眼里。
郑魁那种，是叫嚣；那队白衣的，是无声无息地，把你从视线里划掉。
陆尘与那个白衣领头的，隔着半条官道，目光碰了一瞬。
那人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停。
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那队白衣，走得并不快。
可七步之间，已经走出老远——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陆尘眯了眯眼。
四个随从，脚步同频。这不是寻常弟子能练出来的。
是护卫。
陆尘收回目光。
那人很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筑基中期都强。道印对他的气息没有反应，说明此人灵根纯正、根基扎实，没有暗伤，也没有邪门东西。
是个硬茬。
他记住了这个人。
“圣地的。“诸葛星说，“领头那个，就是单鸿。筑基中期，剑修。他身边四个随从，三个筑基初期，一个练气圆满。“
“一队白衣，四个随从，三个筑基。“陆尘重复了一遍，“这排场，不像来寻宝的。“
“像来收租的。“诸葛星接话，“他放话，这秘境里的好东西，他要一半。我寻思着，他不是说大话——他是真打算，把秘境当自己家的后花园。“
“后花园？“陆尘笑了笑，“花园里，也有吃人的东西。“
“老大，你意思是——“
“进秘境，咱们不跟他们抢。“陆尘说，“他们抢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但有一句话，你们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个人：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这个理，在哪都一样。在青云宗是，在秘境里，也是。“
“……“岩碎把盾往肩上一扛，“俺知道了。谁的拳头硬，谁有理。“
“对。“陆尘说，“所以，把拳头练硬。“
“诶！“岩碎咧嘴。
“走了。“陆尘转身，朝着秘境入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秘境入口，比官道上更挤。
各宗弟子排着长队，等着验令牌。有人挤丢了东西，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陆尘带着七个人，绕过人群，径直走到石缝前。
守门老者，正盘坐在石缝边，闭着眼，像一座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桩。
秘境入口，是一道丈许宽的石缝。
石缝上方刻着三个古字，陆尘不认识，但道印在那三个字前，轻轻跳了一下——像认出了故人的笔迹。
石缝边，盘坐着一位灰袍老者，眼皮都没抬：“哪个宗的？“
“青云宗。“陆尘说。
“青云宗？“老者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令牌。“
诸葛星递上宗门令牌。
老者验过，丢还回来：“七个名额，七日为限。七日之内，要么自己出来，要么死在里头——秘境不等人，它只认活人。“
“……“陆尘接过令牌，“不是说秘境开一月？“
“说的是秘境开一月。“老者慢悠悠道，“可三十年来，从没人在里面活过七天以上。进去容易，出来难——年轻人，听我一句，量力而行。“
“多谢前辈。“陆尘抱拳。
老者又闭上了眼。
身后，石缝里涌出一股潮湿的风。
他胸口的道印，轻轻跳了一下。
那座山，在等他。
“……“陆尘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道石缝上，眼睛微微眯起：
“进了秘境，恐怕不止他们一队，会找麻烦——特别是那个白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