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压顶的瞬间，陆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阵，不能散。
“旗！“他吼。
诸葛星没答话，手已经动了。
三十六面折叠阵旗同时展开，被他甩手打出，落向七个方位。旗面猎猎，每一面都亮着不同的纹路——困、引、聚、散、锁、卸、转。
七杆主旗，落在七人脚下。
“踩住！“诸葛星喊，“旗是死的，人是活的！阵眼在天枢，天枢在老大身上——阵随人走！“
这是他在枯鬼峰上反复推演的那一套。聚灵阵的阵眼，从来不是地上的某个点，而是人。
七个人，就是七座阵眼。
陆尘一脚踩住面前的旗杆，胸口道印猛地一烫——阵纹顺着旗杆爬上来，缠住他的脚踝，一路蔓延，与他体内的灵力接上了头。
下一瞬，六股熟悉的气息，从六个方向涌进他的感知。
通了。
不是他拉通的，是阵自己连的。
林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雷！是劫雷！！“
“谁在渡劫？！疯了？！这地方也能渡？！“
“快跑！往山脚跑！——“
扎营在附近的散修连滚带爬往外奔，包袱都不要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劫云，脸色白得像纸：“七个人……七个人一起渡？！这是要出大事啊！“
“青云宗！是青云宗那七个！“
“枯鬼峰那七个废物？！“
“废物？！你睁眼看看那片云——七个人一起渡劫，活腻歪了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林子边缘，陆续有人停下脚步。
跑出百丈的散修们站住了，回头，远远望着劫云下的七个身影。
有人咽了口唾沫：“那七个……是真敢啊。“
“练气圆满就敢引劫雷？还不跑？“
“跑什么跑，云都压头顶了，能跑到哪儿去。“
“……七个人，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呸！瞎说啥！人家那是——“
说话的人顿了顿，望着那片被雷光照亮的林间空地，低声道：“人家那是，信得过。“
陆尘没理那些声音。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头顶那片云。
“轰——“
劫云翻了个身。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一头睡了万年的东西，在天上翻了个身。云层里电光游走，整片夜空忽明忽灭。
风，早就停了。
虫鸣，早就没了。
连火堆的余烬，都凉透了。
“咔——“
一声脆响，离他们最近的一块山石，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唐小夭倒吸一口凉气：“没劈呢，石头就自己裂了？！“
“威压。“诸葛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雷还没落，威压先到了。这云……比咱们算的还要凶。“
“多凶？“岩碎问。
“七个人一起圆满，劫云攒了半个月。“诸葛星盯着头顶那片翻涌的云，喉结动了动，“我夜里算过，单人的雷，练气圆满扛三道是常理。双人渡劫，雷翻倍。三人以上——书上没写过。“
“那咱七个人呢？“
“书上没写，就是没人活着算过这笔账。“诸葛星的声音很低，“咱们，是头一拨。“
陆尘没说话。
他的感知全开，道印的金光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不是烫，是震，像有面鼓在道印里擂。
天威。
这座山，正在被碾。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各就各位。按夜里排的来。“
话音落，六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岩碎把盾往地上一砸，人站到队伍最前，肩膀一沉，像一堵砌好的墙。背上的撞角战甲在雷光下泛着冷光，护心镜正对着天空。
“俺第一道。“他说，“谁来，俺接谁。“
李沧海握着剑，站在岩碎身后半步。剑尖朝地，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没说话，但陆尘能感觉到，他的剑意在鞘里绷成了一根弦。
苏清寒打开机关药匣，七格丹药在掌心码了一遍，又一颗颗放回去，最后只留止血的和养脉的。
“雷劈不死人。“她说，“劈完了，才是我的活。“
诸葛星蹲在阵心，指尖飞快地在地上划着什么。他划的不是阵纹，是七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都勾着一条灵力线。
“旗烧了，线还在。“他说，“线在，阵就在。“
唐小夭抱着一颗雷火弹，蹲在阵右翼，龇牙：“我这颗是改良的——火灵力引的。雷要是劈我，我让它尝尝什么叫炸雷。“
夜影没站队形。
她站在陆尘的影子边上——雷光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无声靴的靴底是新换的，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接不住雷。“她说，“但我能让它歪一点。“
陆尘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够用。“
“够用。“陆尘说了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清寒。“
“嗯？“
“养脉丹，一人一颗，先含着。“他说，“雷劈完了再咽。“
苏清寒一怔，随即打开机关药匣，七颗养脉丹一人一颗塞过去。
岩碎含住，含糊道：“甜的。“
“别说话。“苏清寒瞪他，“含着。“
唐小夭含着丹，把护腕又紧了紧，忽然“咦“了一声：“老大，你手腕上——“
她没说下去。
陆尘的五行护腕上，五枚属性珠正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五盏小灯，随着他掌心的五行之环缓缓转动。
“阵，稳了。“陆尘说。
话音未落，头顶的劫云又是一翻——
这一翻，威压又沉了一分。
陆尘的膝盖，几乎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他是阵眼。
天威落下，先压阵眼。
他咬住牙，把那一点弯曲硬生生撑直，掌心里的五行之环转速慢了半拍，又稳了回去。
没人看见。
六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天上的云。
他闭了闭眼。
道印·通感，全开。
七个人的灵力线，在他的感知里亮了起来。
岩碎的最粗，土黄色的，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稳，但有点沉；李沧海的细而锐，银白一道，收在鞘里，像绷紧的弦；苏清寒的绵，水蓝的，裹着一层不显眼的暗色——那是被水行灵力包住的毒息；诸葛星的散成一张网，每一条线都勾着阵纹，密密麻麻；唐小夭的火红，跳，烫，像随时要炸开的炉子；夜影的藏得最深，细得像蛛丝，却韧得过分，藏在所有人的影子底下。
七条线，七个颜色，绕着中间的五行之环，缓缓转着。
陆尘的掌心，五团颜色各异的灵力正在流转——金、木、水、火、土。
他的灵力，从来都是散的、杂的、被人嘲笑的。
可现在，五团灵力绕成了一个环，首尾相接，转得稳稳当当。
渡劫前的那些日子，他把七个人的“坎“一个一个捋平了——岩碎的妖血，沧海的心气，清寒的毒息，星子的旧伤，小夭的火性，夜影的藏劲。
现在，该轮到这七条线，一起接天上的雷了。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雷落下来，不是各接各的。岩碎扛第一道，土行托底，接完立刻退——你退，清寒给你扎针。沧海第二道，你剑意收着，别跟雷硬碰，劈一下，就当磨一次剑。星子第三道，阵卸力，旗烧了没事，线别断。“
“小夭，火雷到你那儿，你引雷入弹——雷是金的，金生水，水生木，你别跟它硬顶。“
“夜影，影雷最刁，它会拐弯，你分流，把它拆成细的，引到地上。“
他顿了顿。
“剩下的，归我。“
“老大！“唐小夭喊，“那你自己呢？“
“我居中。“陆尘说，“谁的灵力薄了，我给谁补。谁的位置偏了，我给谁正。“
他摊开手掌，五行之环在掌心稳稳旋转：
“天塌下来，有阵顶着。阵塌下来，有七个人顶着。“
“轰——！！“
劫云炸开了。
那声雷，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天顶直接砸下来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雷光倾泻而下，像一条倒挂的银河，裹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扑向地面。
不对。
陆尘瞳孔骤缩。
那团雷光，在落地之前，凝住了。
它悬在半空，像一摊活物一样翻涌、聚拢、拔高——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那颗低伏着的、由雷浆凝成的头颅。
一头兽。
一头由雷光凝成的巨兽，四足踏空，浑身雷浆淌落，每一滴落地，都炸开一个焦黑的坑。
它低下头，隔着百丈夜空，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喜怒。
只有天威。
“翻倍……翻的不是威力，是雷的个头？“诸葛星的嘴唇在抖。
“个头大点，更好接。“岩碎咧嘴，攥紧了拳头，“俺正愁没东西练拳。“
“别逞能。“陆尘说，“接完第一道立刻退。“
“退啥！“岩碎回头，咧嘴露出满口白牙，“老大，俺跟你说——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挨劈也是件有奔头的事！“
他转身，朝着那头雷兽，一杵盾，吼声震天：
“来！！“
林子边缘，忽然炸开一片惊呼——
“它、它化成形了！“
“雷兽！是雷兽！！“
“筑基都扛不住！这七个练气的……完了！“
陆尘充耳不闻。
他最后看了一眼六个人。
岩碎的背影最宽，盾杵得最稳；李沧海的剑尖，正对雷兽的眉心；苏清寒的银针，已经夹在指缝里；诸葛星的手指，还在地上划最后一道线；唐小夭的雷火弹，引信已经拉开；夜影的影子，贴着地面，悄悄往前探了一尺。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别逞能。“他最后说了一遍，“接完，就退。“
“退不了。“岩碎头也不回，肩膀一沉，“俺退了，雷就冲你们去了。“
雷兽动了。
它没有吼。
它只是抬起一只前蹄，往下一踏。
“轰隆——！！“
整片天地，白成一片。
陆尘脚下的土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胸口的道印，烫得几乎要烧穿衣襟。
他看见那头雷兽抬起头，雷浆凝成的巨口缓缓张开——吼声未出，雷光先至。
翻倍之威。
远超筑基。
这一道雷，他们七个才刚圆满的练气期，真的接得住吗？
“接得住。“他低声对自己说。
母亲说过，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单蹦一个人走的。
三个月前，枯鬼峰的峰顶，他一个人站在风里，说“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那时候，他身边还没有这么多人。
现在，有了。
六条灵力线，六颗心跳，隔着雷光，清清楚楚地在他感知里跳着。
他弯起嘴角，目光死死锁住那头扑下来的雷兽：
“接得住。“
陆尘的牙根咬得发酸。
他没有退。
“列阵——“
他一声断喝，掌心五行之环猛地一旋，七个人的灵力同时动了起来：
“七星聚灵！“
话音未落，那头雷兽，已经扑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