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嚎叫，响到一半，断了。
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那声嚎叫的脖子。
陆尘站在祭坛外的谷地里，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东边，那片黑云压着的山脊上，一个黑点在动。
不是黑点。
是妖兽。
一头豹形的妖兽，站在山脊上，浑身抽搐。它低着头，咬住自己的前腿——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还在咬。
像那不是它的腿。
像它饿疯了。
陆尘看见，它皮毛下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生机被抽走了。它的眼睛，赤红——不是充血的红，是里面长了东西的红。
一缕一缕的黑丝，在它眼底游动。
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闻到了。
空气里，那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那股“不干净“的味道。土缝里那股，枯鬼峰地底那股，黑风岭地缝那股。
现在，它弥漫在整个秘境里。
很淡。
淡得普通人闻不出来。
可陆尘闻得出来——他这十五年被这股味道追着走，每一缕，都认得。
“邪气。“他低声说。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片黑潮。
潮水是海，这里是一缕风。
可风起来了，海还会远吗？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的景象，让他越跑，心越沉。
一头野猪形的妖兽，倒在路边，肚子被撕开——不是被猎杀的，它的牙上，还挂着它自己的肠子。
一片矮林，被连根拔起，像有巨物碾过。
石壁上，新鲜的抓痕，十道，比他的手指还粗。
他跑过灵泉边——泉水还清着，可泉边多了一圈妖兽的脚印，乱糟糟的，像一群东西围着泉眼，转了又转。
他跑着跑着，忽然想起祭坛。
想起土缝里那缕黑气。
想起那颗“心脏“。
“……“他咬了咬牙。
他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他开了石门，才让邪气逸散的？
可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土缝里的黑气，是万年就渗出来的，不是今天才开始。石台底下那颗“心脏“，压了一万年，早就在漏。
石门开的是传承地，不是封印。
可今天的邪气，确实比昨天重了。
为什么？
他来不及想。
营地到了。
岩碎站在营地门口，盾牌竖在身前，眼睛瞪得老大。看见陆尘，他长出一口气：“老大！你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陆尘问。
“俺也不知道！“岩碎声音都劈了，“一个时辰前，先是一声嚎——俺以为是兽叫，没当回事。后来，星子哥说不对，让俺守门。再后来，清寒姐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都白了！“
“清寒呢？“
“帐子里！有个散修，中了邪似的，咬人！“
“天上还掉鸟！“岩碎又补了一句，“俺亲眼看见的，一只鸟飞着飞着，一头栽下来，掉进草丛里，就没动静了。俺捡起来一看——鸟眼珠子都是黑的！“
“……“陆尘心里一沉，“鸟呢？“
“埋了。“岩碎说，“清寒姐说，别碰。碰了，也会染上。“
陆尘快步走进营地。
苏清寒正蹲在一个散修面前。那散修是个年轻弟子，此刻蜷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赤红，嘴里“嗬嗬“地喘着气，像一头困兽。
“他怎么了？“陆尘问。
“中了邪气。“苏清寒头也不抬，手里银针飞快，封住那弟子的几处大穴，“邪气入体，神志被冲散了。他刚才咬了自己的胳膊，咬得见了骨。“
“能救吗？“
“能压。“苏清寒说，“根除不了。我只能把邪气压住，等他体内的灵力自己把邪气磨掉——前提是，他撑得住。“
“他撑得住吗？“
苏清寒停了一下：“不好说。邪气入体，烧的是神志。神志一散，人就不算人了。“
她从药匣里取出一包药粉，用水化了，撬开那弟子的嘴，灌了下去。那弟子呛了一口，喉咙里“嗬嗬“两声，赤红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清心草。“苏清寒说，“我娘药典里记过——阴煞入体，神志昏聩，可用清心草压。我配的份量只够压一炷香，够不够他撑过去，看命。“
她抬起头，看着陆尘，眼里有血丝：“老大，我刚才出去，看见三头妖兽，在啃自己的腿。“
“……“
“它们疯了。“苏清寒说，“不是狂暴，是疯了——像脑子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拨断了。“
陆尘蹲下来，看了看那散修的赤红眼睛，又看了看他胳膊上深可见骨的牙印。
“他哪来的？“
“铁剑门的。“诸葛星走过来，手里捧着地形图，“老大，出大事了。我刚才把阵眼挪到高处看了看——整个秘境东边，全乱了。铁剑门的营地跑了，玄月宗的人往南撤，丹宗的人把药箱锁起来不许人进，还有——“
“还有？“
“还有，我看见一头筑基期的妖兽，从东边林子冲出来，撞穿了两个营地的栅栏，朝出口跑了。“诸葛星顿了顿，“老大，那头妖兽，是逃命的。“
“妖兽逃命？“岩碎愣了，“妖兽不都是追着人咬的吗？“
“它要是不逃，就得死。“陆尘说。
“还有一件事。“诸葛星把地形图摊开，指着东边一片画了叉的区域，“我的阵眼能看灵气走向。灵气，在往东边倒流——像有什么东西，在东边吸灵气。“
“吸灵气？“陆尘的心，猛地一跳。
“对。不是被邪气赶跑的，是被吸过去的。“诸葛星说，“东边有个漏口，邪气从漏口往外渗，灵气往漏口里灌。像一口井，井底破了个洞。“
陆尘看着地形图上那个叉，沉默了很久。
吸灵气。
他见过这种东西。
枯鬼峰山腹里那颗“心脏“，就是干这个的。
他站起身，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云。
“邪气逸散了。“他说，“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妖兽比人敏感，它们先疯了，先跑了——疯的跑不掉，跑的都是还有救的。“
“那咱们呢？“岩碎问，“咱们跑不跑？“
“跑什么！“唐小夭从炼器帐子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两枚雷火弹，“谁敢动我兄弟，我炸谁！管它邪气不邪气！“
“小夭，收起来。“陆尘说，“现在不是炸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是弄清楚的时候。“陆尘说，“邪气从哪来，为什么今天逸散，逸散到什么程度——弄清楚了，才知道跑不跑、往哪跑、怎么跑。“
唐小夭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把雷火弹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安心。
“老大。“夜影无声地从阴影里走出来，“东边石林外，有人打架。“
“什么人？“
“玄月宗的，抢东西。“夜影说，“两个小队的营地挨着，邪气一来，都疯了——抢药，抢水，抢路。有一个小队，把另一个小队的伤号扔下了。“
“扔下了？“
“扔下了。“夜影说，“邪气一来，人比兽还快。“
她又补了一句：“那些妖兽，都是往人少的地方跑的。“
“人少的地方？“岩碎愣住，“妖兽不都是奔着人去的吗？“
“那是吃人的妖兽。“陆尘说，“现在这些，是逃命的。它们比人先疯，也比人先怕——东边的东西，它们最清楚。“
夜影点点头，又隐进了阴影里。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
“清寒，你留在这里，把能救的都救一下。“他说，“星子，阵还能撑多久？“
“撑得住。“诸葛星说，“邪气是往人身上钻的，阵防不住——可阵能挡住妖兽。我的阵，至少还能撑三天。“
“三天，够了。“
“够什么？“岩碎问。
“够我找到东边那个漏口。“陆尘说，“邪气从哪漏出来的，就从哪堵。“
营地里安静下来。
陆尘望着东边那片黑云，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记忆里那片黑潮。
那七个人，站在高台上，用自己的身体，把黑潮挡了下来。
他们挡在最前面的时候，身后的人，还在逃。
可他们没退。
“守界陨，七星聚，邪族现。“
他忽然明白了——残碑上那个“现“字，不是“出现“。
是“重现“。
封印，松了。
一万年前七圣用自己的命压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攥了攥拳。
“老大！“岩碎忽然喊了一声，“你看！“
陆尘回头。
东面山道上，一个人影，正大步走来。
李沧海。
他回来了。
他背着剑——不是断剑，是一柄青灰色的古剑。剑没有鞘，就那么握在手里，剑身泛着冷光。
他走到营地门口，站定。
“我回来了。“他说，“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剑呢？“岩碎问，“换剑了？“
“换了。“李沧海说，“古剑认我了。“
“咋认的？“岩碎凑过来，“它说话了？“
“没有。“李沧海低头，看着手里的古剑，目光少见地柔和，“我坐在剑冢前，坐了三天。第一天，它不理我。第二天，它嗡了一声。第三天早上——“
他顿了顿：“它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了，飞进我手里。剑谷里一万把剑，同时静了下来。像……送行。“
“万剑送行。“诸葛星啧了一声，“排场不小。“
“我在谷口，看见三头疯了的妖兽。“李沧海说，“有一头，朝这边来了。“
“多久？“
“一炷香。“
“……“陆尘深吸一口气，“列队。“
七个人，站成一排。
李沧海握剑，岩碎举盾，唐小夭抱着雷，诸葛星攥着旗，苏清寒拈着针，夜影无声地立在影子里。
陆尘站在最前，看着东边那片黑云。
“邪气来了。“他说，“疯的妖兽，也会来。咱们七个人，跑得掉——可秘境里这么多人，跑不掉的，咱们能拉一把是一把。“
“老大，你说咋办？“岩碎问。
“先打。“陆尘说，“打完再说。“
话音未落——
“吼！！“
一声兽吼，从营地东面的矮林里炸开。
一头丈高的巨猿，撞断三棵大树，冲了出来。
它的眼睛，赤红如血。
它的嘴角，挂着白沫。
它的皮毛下，渗着一缕一缕的黑气——和山脊上那头豹兽，一模一样。
巨猿没有朝七人扑来。
它直直地，朝着营地南面冲去。
南面，是一片小宗门的营地。
营地栅栏外，站着一个吓傻了的少年弟子——他手里还攥着一只水囊，嘴唇干裂，大概是出来找水的。他看见巨猿，整个人都僵住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巨猿扬起爪子。
爪子带着风，朝着那少年，拍了下去。
那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闭着眼，把手里的水囊，砸了出去——
水囊在半空，被巨猿的掌风，拍成碎片。水花四溅。
爪子，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