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收了笑容,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高育良说,
"所以我刚才问你惊不惊喜,你说惊吓大于惊喜——这个判断,是对的。
京州不是京海,你回去之后,面对的局面会比京海复杂。
上面有沙瑞金同志掌舵,但具体到京州市的工作,得你自己去扛。
下面的干部,有多少是真心拥护你的,有多少是等着看你笑话的,有多少是李达康同志留下的旧部,
有多少是......这些,你都得心里有数。"
"领导,"
孙连城沉吟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达康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高育良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啊……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他的状态就不太好。
"后来,"
高育良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上面在考察你后,他自己提出了辞职。
说身体不好,精力跟不上,想退下来休息,现在他已经不在岗位上了,在家休养。"
孙连城闻言,沉默了。
李达康。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东西。
他曾经是李达康的下属,他佩服过李达康的能力和魄力——这个人,确实是个干事的人,
雷厉风行,敢作敢当,为了京州的发展,呕心沥血。
但他也无法认同李达康的行事风格——为了GDP,可以牺牲一切;
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漠视个体的苦难和呼声。
他们之间的冲突,本质上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种执政理念的碰撞。
李达康走了,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退出了舞台。
孙连城的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孙连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
高育良也感慨了一声,"有能力,有魄力,就是……太急了。
太想出成绩,太想往上走,结果反而把路走窄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育良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达康了,说说你吧。
连城,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孙连城想了想,说:"还没想那么远,现在公示期还没过,想那些也没用。
等正式文件下来了,我先把京海的工作交接好,然后去汉东报到。"
"稳。"
高育良赞了一句,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急着烧三把火。
你在京海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到了京州,不需要再急着证明什么。
先看,先听,先了解,等把情况摸透了,再出手不迟。"
"领导教训得是。"
"还有一件事,"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回去之后,有些人,可能会主动来找你。"
孙连城笑了:"领导,你这是在提醒我,别被糖衣炮弹打中了?"
"我是提醒你,"
高育良的声音很认真,"名利场之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都是常态。
你风光的时候,门庭若市;你落魄的时候,门可罗雀。
这些我见得多了,你也见得多了。
我不是不让你跟人来往,而是让你心里有数——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势利的,哪些人是带着目的来的,你得分清楚。"
"明白。"
孙连城点了点头,
"领导放心,我孙连城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谁真心谁假意,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看得出来就好。"
高育良似乎松了口气,"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好好准备吧,京海这边的工作交接要做好,别留下尾巴。
京州那边,我会帮你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跟你通气。"
"谢谢领导。"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这三年多,要不是你指点,我在京海也走不到今天。"
"少来这套。"高育良笑骂了一句,
"你孙连城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行了,我挂了,你忙你的吧。"
"好,领导再见。"
挂了电话,孙连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高育良的这番话,信息量很大。
六比六的表决,潘政委的关键一票,李达康的黯然退场……每一条,都值得他细细琢磨。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高育良最后那句话——"京州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这句话,表面上是关心,是支持。
但往深了想,这也是一种姿态——高育良在告诉他,你回去之后,我是你的后盾。
高育良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连城心里清楚。
高育良需要一个萌萌的朋友,一个在京州能说得上话、能跟他形成呼应的人。
而孙连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来,孙连城是汉东出去的干部,根在汉东;
二来,孙连城跟沙瑞金有旧怨,不可能跟沙瑞金走到一起;
三来,孙连城在京海干出了成绩,能力有目共睹;
四来,孙连城这个人,虽然刺头,但讲原则、有底线,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所以,高育良力主他回汉东,既是为了公——给京州找一个能干事的市委书记;
也是为了私——给自己找一个可靠的萌萌的朋友。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孙连城并不反感这种因为利益结成的萌萌的朋友。
因为他跟高育良之间,除了利益,还有一层更深厚的东西——那就是对彼此人品和能力的认可。
高育良欣赏他的骨气和担当,他也佩服高育良的智慧和沉稳。
这种建立在相互欣赏基础上的合作,比那些纯粹的利益交换,要牢靠得多。
......
另一边,京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这时候正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几个科员趴在桌上打盹,还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
林薇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京海市***年度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公告》的草稿,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逐字逐句地校对。
她三年多前考上了京海市人社局的公务员,被分配到事业单位人事管理科。
三年下来,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成长为科里的业务骨干——当然,也仅仅是业务骨干而已。
在体制内,光有业务能力是不够的。
林薇薇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而是一种清新自然的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高挑,
扎一个马尾辫,穿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走在人社局的大楼里,回头率从来不低。
但也正因为长得漂亮,她在单位里的处境,有些微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