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晨光比别处来得要早一些。
朱景宸和林黛曦被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张德胜亲自请进内殿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蟹壳青。
御前的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是屏着的,像一群在水底游动的鱼。
皇帝朱永煦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面色比昨日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虚弱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从前的锐利和清明。
他看见朱景宸和林黛曦并肩走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疲倦,但更多的是松弛——
是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能露出的松弛。
“来了?”皇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比昏迷时足了许多,“坐吧。”
林黛曦和朱景宸在龙床前的绣墩上坐下,皇后亲自端了两盏热茶放到他们手边,又替皇帝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到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
“老九,老九媳妇,”皇帝开口,“你们送进来的那些信,朕昨夜看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黛曦注意到他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像是正在压抑着某种极其剧烈的情绪。
“忠顺王那边的事,朕心里有数。”皇帝续道,“这些年他在西北屯兵买马,朕不是不知道。只是念在他是朕的兄弟,又封在边陲苦寒之地,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朕没想到……”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幔上,沉默了良久。
朱景宸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黛曦也没有开口。她知道这对兄弟之间有些话不需要她说,她只需要在场,让皇帝知道她是站在朱景宸身边的就够了。
“朕没想到太子竟然也真的会掺和进来。”
皇帝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面,“朕的儿子,朕亲手立了十年的太子,背着朕去联络边将。要不是你们把这封信挖出来,朕到死都还蒙在鼓里。”
“皇兄,”朱景宸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这些信是贵妃写给贾珍的密信,贵妃背后靠着的是太子,这一点证据确凿。但太子在西北的布局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朕已经让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连夜出京了。”
皇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忠顺王那边,朕派了传旨的内侍带密旨过去,以‘调换防区’的名义调他入京述职。他若是敢不来,那就是抗旨。他若来了,朕有的是办法让他留在京城。”
林黛曦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稳——
以调防为名召忠顺王进京,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将对手控制在眼皮底下。
皇帝能在病榻之上还保持着这种清醒和果断,说明他的身子虽然虚了,脑子却一点没虚。
“贾贵妃呢?”皇帝又问了。
“皇嫂昨日已经让人封了凤藻宫。”朱景宸答道,“贵妃被禁足在宫内,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了,跟外面的联络一概断绝。至于荣国府那边……”
他看了一眼林黛曦。
林黛曦会意,接过了话头:“皇兄,荣国府那边弟媳已经做了初步清理。贾母入狱之后,贵妃在府里安插了至少七个眼线和办事的人,弟媳已经全部控制起来,正在审问。”
“王夫人昨日也供出了一批与贵妃往来密信的记录,弟媳已经整理成册,随时可以呈交御览。”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打量,有赞许,还有几分感慨:“朕听皇后说了,你在荣国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连东院的灶台都让你翻了。”
林黛曦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回皇兄,弟媳别的不会,刨根问底还是会的。”
皇帝被她这句话逗得轻咳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他转头看向朱景宸,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老九啊,你这媳妇儿娶得好,连朕都有点羡慕了。”
“皇兄说得是。”
朱景宸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甚至偏头看了林黛曦一眼,那眼神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得意和骄矜,像是在说“看吧,皇兄都夸我眼光好了”。
林黛曦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桌下却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
朱景宸吃痛,面上纹丝不动,只是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一圈一圈地摩挲,带着安抚和亲昵。
皇帝将这对小夫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点破,只是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荣国府的事,你做得很好。”皇帝收起笑容,正色道,“贾贵妃虽是宫中贵人,但她勾结外臣、暗通边将,已经犯了国法。待锦衣卫将忠顺王那边的证据落实之后,朕会一并处置。”
“在此之前,荣国府就由你来看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钉子全部拔干净,该换的人换掉,该整顿的规矩立起来。”
“弟媳遵旨。”林黛曦应得干脆利落。
“还有一件事。”皇帝的目光在她和朱景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朕听老九说,你手里有一种丹药,能固本培元、驱散寒毒?”
林黛曦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培元丹。她点了点头:“确实有。是弟媳从一位世外高人处得的丹方,自己试着炼了几颗。皇兄若需要,弟媳那里还有一些。”
“朕不要你的。”皇帝摆了摆手,“朕是想说——朕的身子能在两日之内恢复到这个程度,那颗丹药功不可没。”
“太医院的人跟朕说,那种阴寒之气若非遇见克制之物,还会继续盘踞在心脉里,长此以往,朕这条命迟早交代了。你救了朕一命。”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分量极重。
林黛曦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微微垂首:“皇兄言重了,弟媳不过尽了本分而已。”
“你这本分,比有些人尽心竭力谋划半辈子的东西都值钱。”皇帝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然后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出去吧。朕乏了,想歇一会儿。皇后——”
皇后应声走上前来,替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又端了参茶喂他喝了两口。
朱景宸和林黛曦起身告退,退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低低的声音:“老九。”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若是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皇帝的声音从帐幔深处传来,“你知道该怎么处置。”
朱景宸转过身,隔着半个殿的距离,与明黄色帐幔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对视了一瞬。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拱手:“臣弟明白。”
两人出了坤宁宫,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金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汉白玉的台阶和琉璃瓦的殿顶,将整座皇宫映照得富丽堂皇。
林黛曦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然更重了,但脚下的路却比前几天踩得更实。
“皇兄的意思是,如果太子狗急跳墙,我可以直接动手。”朱景宸走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他不敢。”林黛曦道,“至少现在不敢。忠顺王还没进京,他的人脉网还没被收网,太子若在此时动手,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他还没那么蠢。”
“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那当然。”林黛曦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所以我得赶紧把荣国府的钉子拔干净,把大后方稳住。”
“你在前面盯着太子,我在后面替你扫清障碍,咱们夫妻同心,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靠边站。”
朱景宸被她这句“夫妻同心”说得心头滚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那动作亲昵又自然,带着一股子旁若无人的劲儿,连旁边经过的几个小内侍都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喂!大庭广众的!”林黛曦拍开他的手,耳尖却红了一片。
“怕什么。”朱景宸理直气壮,“本王的王妃,本王捏两下怎么了?”
“……你给我等着。”
两人一路斗着嘴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朱景宸忽然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干嘛?!”林黛曦瞪他。
“奖励。”朱景宸笑着,眼底全是光,“你今天在皇兄面前表现得太好了,本王心里高兴。”
林黛曦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笑了出来,伸手掐了他腰间一把:“少来这套!马车到王府之前你最好一直给我老实坐着,不然今晚滚去书房睡。”
“遵命。”朱景宸立刻正襟危坐,却还是偷偷把她的手攥在掌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过去。
马车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在沧澜王府门口停下时,林黛曦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只纸鸢,正仰头跟春桃说着什么。
那身影穿着一件嫩鹅黄的夹袄,外面套着浅碧色的披风,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在秋日里的迎春花。
“玉姐儿!”林黛曦踩着脚凳跳下马车,朝那身影喊了一声。
黛玉猛地转过头来,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抱着纸鸢就冲了过来:“姐姐!姐夫!你们回来啦!”
“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林黛曦接过她扑过来的小身子,顺手摸了摸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春桃姐姐说了,今天风好,适合放风筝!”
黛玉举起手里的纸鸢,是一只扎得极精巧的蝴蝶,翅膀上还画着五彩的花纹,在晨光下栩栩如生,“姐姐你答应过的,回来就带我去西山放风筝!今天去不去?”
林黛曦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差点把答应这丫头的事给忘了。
“去。”她蹲下身,替黛玉把披风系紧了一些,“你先回屋吃早饭,等姐姐换件衣裳,咱们就去西山。”
“真的?!”黛玉的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姐夫也去吗?”
朱景宸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弯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姐夫当然去。不光去放风筝,回头路过糖铺子再给你买一包松子糖。”
“好耶!”
黛玉欢呼一声,抱着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府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踮起脚尖在林黛曦脸上亲了一下,“姐姐最好了!”然后又一溜烟跑了。
林黛曦被她亲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近来是越来越活泼了。
以前在林府的时候,黛玉多少还是会有些怯怯弱弱的,说话也不敢太大声,如今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
“她越来越像你了。”朱景宸站在她身后,声音里有笑意。
“像我不好吗?”林黛曦挑眉。
“好。”朱景宸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像你最好,天底下最好的样子,就该像你。”
“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