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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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玉京楼账房里,也正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瑞记茶行的孙掌柜坐在桌前,神色有些为难。

“沈先生,就多两百两。”

沈知微抬头。

“多什么两百两?”

“我这次已经确认的货钱一共八百六十两。”

孙掌柜陪着笑。

“下月不是还有一批茶要送过来么?”

“我想着,玉京楼不如今日一并给我一千零六十两。多出来的两百,等下月那批茶送到以后,再从货钱里扣。”

桂清欢正好也在。

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

“你缺两百两?”

“是。”

孙掌柜叹气。

“南边那批茶临时涨了点价。我手里就差这么一点。”

“去柜坊举?”

“这不是觉得两百两还要重新立契、押东西,麻烦么。”

他说得倒也坦诚,桂清欢看向沈知微。

“不行。”

沈知微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孙掌柜愣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两百两不是玉京楼欠你的。”

“可我下个月就有货……”

“下个月是下个月。”

沈知微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现在已经交货、验货、认账的只有八百六十两。玉京楼最多只能提前清这八百六十两。多一文都不行。”

孙掌柜有些不死心。

“可不就是提前一个月支一点货钱么?”

“不是。”

沈知微看着他。

“货还没交,哪里来的货钱?”

一句话,把孙掌柜问住了。

“今日我若多给你两百两,下个月你没送货,这两百两怎么办?”

“我当然会送。”

“你会不会送是一回事。这笔钱是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沈知微道:

“八百六十两,是玉京楼欠你的。那两百两若今日给出去,便成了你欠玉京楼的。一个是清账,一个是借钱。不能混。”

桂清欢也反应过来,看起来只差两百两。可这两百两一旦给出去,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还是按八百六十两来吧。”

孙掌柜叹了口气。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沈知微点头。

“可以。若只是短缺两百两,现在永兴柜坊不是降利了?”

孙掌柜苦笑。

“沈先生,你还真替他们拉生意。”

“我只是告诉你哪里更合适。”

“行。”

孙掌柜也笑了。

“那我先把这八百六十两结了。”

……

人走以后,桂清欢还盯着门口。

“你刚才拒得是真快。”

“不然呢?”

“两百两而已。”

“就是因为只有两百两,才最容易觉得没关系。”

沈知微把刚才那笔重新记进册子。

“今天是两百。明天有人说自己下个月一定送货,要先支五百。再后来,是不是连货都不用送了?”

桂清欢托着下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防这个?”

“当然。提前结款能不能站得住,最重要的就是一件事,玉京楼给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必须能找到一笔已经存在的货款与它对应。不能多,不能早。更不能凭一句‘以后会送货’就给。”

她顿了顿。

“否则它就真的会慢慢变成举贷。”

桂清欢笑。

“你这叫自己给自己画线。”

“线画清楚一点,总比以后别人替我画好。”

……

到了傍晚,沈知微又让账房重新做了一份结算凭据。原来的内容不变,只是多加了两项。

一项写明:

货物已经验收,双方确认货钱无误。

另一项则写得更直接:

此笔银钱付讫以后,双方就该笔货款再无债务。

桂清欢看完,啧了一声。

“你这是准备把所有人的嘴都提前堵上?”

“不是堵嘴。”

沈知微纠正。

“是留证据。”

“现在大家都觉得这件事简单。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当时到底怎么说的?白纸黑字最可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这一点,大理寺倒是很赞同。”

沈知微抬头,裴怀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

桂清欢看见他,第一反应便是站起来。

“裴大人今日又顺路?”

裴怀景:“……”

沈知微忍着笑。

“桂老板。”

“怎么?”

“别欺负老实人。”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替谁说。桂清欢十分识趣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

“我去看看晚膳。”

沈知微:“……”

这理由已经用第二次了。

裴怀景走进来,拿起桌上新写的那张凭据看了看。

“这是新加的?”

“嗯。”

“怕有人以后说你们是在举贷?”

沈知微抬眼。

“你怎么每次都能想到最坏的地方?”

“查案习惯。”

“挺好的。”

她把另一份递给他。

“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

裴怀景眉梢动了一下。

“商业机密也给我看?”

“这一张可以。只有规则,没有额度。”

裴怀景失笑。

“看来我在沈先生这里,权限还分得很清楚。”

“那当然。”

沈知微一本正经。

“不同岗位,不同权限。”

“……”

又是他没听懂的话。

不过相处久了,裴怀景已经学会直接略过。

他重新看了一遍。

“货已验收,货钱无争议,提前清偿以后,双方就该笔货钱再无债务。写得很清楚。”

沈知微点头。

“那就好。”

裴怀景却没有立刻把纸还她。

“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们?”

沈知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陆青昨日去西市,听见有人问玉京楼这套办法,是谁定的,又有没有留下契据。”

沈知微倒不意外。

“永兴柜坊?”

“还不知道。”

“不过大概也就那几家。”

她伸手拿回凭据。

“他们想问就问。”

“你不担心?”

“我做的东西自己说得清,为什么要担心?”

裴怀景看着她。

“若真有人来找麻烦呢?”

沈知微笑。

“那不是还有官府,还有大理寺么。”

这话说得太自然,裴怀景顿了一下。沈知微也意识到,好像说得有点顺口。

她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真到了该找官府的时候,自然找官府。”

“我知道。”

裴怀景嘴上这么说,唇角却明显弯了一点。

“不过最好还是别来。”

“为什么?”

“我若真审到你的案子。”

他看她。

“不会放水。”

沈知微也笑了。

“巧了,我也没打算输。”

……

入夜后,玉京楼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微回房之前,经过后院时,看见一名陌生男人正站在廊下。

一身灰衣,看不出是哪家的伙计,桂清欢从他手里接过一封很薄的信。

男人说了两句话,很快便从后门离开。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下。

桂清欢已经拆开信,只看了几眼,脸上原本的笑意便淡了。她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将信纸折起。。转身时,正好看见沈知微。

两人隔着一段廊道对视,桂清欢先笑了。

“还没睡?”

沈知微没有问那封信。

“正准备回去。”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身后很快传来火石轻响。沈知微没有回头,她知道,桂清欢把那封信烧了。但就像桂清欢从来没有追问她在江州所有不愿提起的事一样,她也没有停下来问。朋友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也可以各自留一点不能说的地方。

只是沈知微不知道,这一夜烧掉的那张薄薄信纸,很快就会把桂清欢从玉京楼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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