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长安西市，永兴柜坊。
柜台后的伙计正在整理这个月的举贷记录。
翻到一半，他皱了皱眉。
“掌柜的。”
正在一旁喝茶的男人抬头。
“什么事？”
伙计又往前翻了两页。
“恒丰香行这个月没来。”
“没来便没来。”
“瑞记茶行也没来。”
掌柜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伙计继续道：
“还有万记，往年这时候，他不是都要借一笔去洛阳收货吗？今年也没来。”
掌柜终于抬起头。
“他们最近生意不好？”
伙计摇头。
“没听说。”
“那银子从哪儿来的？”
伙计迟疑片刻。
“这几家……好像都从玉京楼拿到了钱。”
屋里静了一瞬。
掌柜将茶盏慢慢放回桌上。
“玉京楼？”
“是。”
“听说最近那边有个新规矩，货送进去以后，只要账认了，没到日子也能提前拿钱。”
掌柜皱眉。
“提前拿？”
“嗯。”
“怎么个提前法？”
伙计摇头。
“外面只知道能提前结。具体多少、怎么结，玉京楼的人嘴都严得很。”
掌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去打听打听。”
伙计点头。
“明白。”
掌柜重新端起茶，神情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几家商户少来举了几笔钱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做了这么多年柜坊生意，他有一个习惯。
一个熟客没来，是巧。两个没来，也许是手头宽裕。可若是几个原本每月都会出现的人，同时换了一条路——
那便值得问一句了。
……
第二轮提前结款最终还是在第十日停了下来。
八千两。
一笔不少，一笔不多。
最后两家货款核清时，账房先生已经不用再来请示，只按照沈知微之前留下的规矩，将后面递来的几张货单压到了下一轮。玉京楼的生意却丝毫没有因此慢下来，反而更忙了。供应商送货比从前积极，账房核账也比从前快了许多。甚至连验货的伙计都发现，最近送进来的货，成色似乎也比过去好了些。
“以前那些掌柜，总喜欢把最好的留一部分。”
桂清欢拿着一盒新送来的胭脂，在窗边看了半天。
“给谁价高，就先给谁。现在倒好，价钱没涨多少，好东西却先往我这里送。”
沈知微正在看第二轮复盘的账。
“因为你多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什么？”
“缺钱的时候，不用只能去柜坊。”
桂清欢盖上胭脂盒。
“所以现在人人都爱我。”
“不。”
沈知微头也没抬。
“他们爱的是你的信用。”
“……”
桂清欢啧了一声。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可以。”
沈知微终于抬头。
“桂老板人美心善，长安第一。”
桂清欢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伙计的声音。
“沈先生，有人来问提前结款。”
“哪家的？”
“没听过。”
沈知微放下账册。
“让他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穿得很普通，自称姓周，在西市做干货生意。
一进门便十分客气。
“听说玉京楼如今可以提前支货钱。”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周掌柜与玉京楼有往来？”
男人停顿了一下。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们铺子里也有不少干果、蜜饯，想着以后或许能给玉京楼送。”
“那等以后合作再说。”
沈知微答得很快。
周掌柜显然没料到她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沈先生不先看看货？”
“看货是采买的事。提前结款，是另外一回事。”
“那要合作多久才能做？”
“看情况。”
“每月能做多少？”
“看情况。”
“让多少利？”
沈知微抬眼。
“还是看情况。”
周掌柜：“……”
桂清欢坐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周掌柜显然不死心。
“总该有个章程吧？”
“有。”
“那……”
“玉京楼内部的章程。”
沈知微笑得很客气。
“周掌柜若是真想做供货生意，先把货做好。至于别的，以后自然会知道。”
话说到这里，对方再问就显得太刻意。周掌柜只好起身。
“那我改日再来。”
人走后，桂清欢终于笑出了声。
“看情况……看情况……还是看情况。”
她学着沈知微刚才的语气。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重新拿起账册。
“他不是来卖货的。”
桂清欢笑意一收。
“你也看出来了？一个还没给玉京楼送过一斤干果的人，进门不问我们要什么货、什么价，先问提前结款能做多少、让多少利。”
沈知微看她。
“你觉得他更关心什么？”
桂清欢想了一下。
“我们的钱。”
“对。”
“谁派来的？”
“不知道。”
沈知微倒不在意。
“想知道的人多了。”
长安这么大的地方，这套做法只要继续跑下去，被人盯上是早晚的事。
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想不想打听。
而是她们自己不能把底漏出去。
……
两日后。
永兴柜坊先出了招。
消息最早是万掌柜带来的。他来玉京楼送一批果脯，验完货之后没有急着走，反而一脸新奇地凑到沈知微面前。
“沈先生。”
“嗯？”
“永兴柜坊降利了。”
沈知微抬头。
“降多少？”
“以前我这种短举，一个月少说四分。昨日他们伙计来找我，说若我下个月还要去洛阳收货，可以只算三分。”
桂清欢正好从外面进来。
“这么大方？”
万掌柜笑道：
“还说不用我把那批干果全押进去，只押一半便行。”
桂清欢看向沈知微，沈知微却笑了。
“挺好。”
桂清欢挑了挑眉，万掌柜也愣住。
“沈先生，人家都快把你的生意抢回去了，你还说好？”
沈知微抬头。
“什么叫抢我的生意？”
万掌柜想了想。
“我自然还是愿意先来玉京楼结账，可保不齐别的掌柜原本想来提前结款，如今见柜坊降了利，又回去了。这不是在跟你们抢吗？”
“不一样。”
沈知微放下笔。
“柜坊做的是举贷。商户缺银子，向他们举钱，到期还本付利，这是他们原本就在做的买卖。”
她看向万掌柜。
“可玉京楼做的不是这个。你们给玉京楼供了货，玉京楼本来就欠你们货钱。若有急用，我们不过是把原本十几日、几十日后要付的银子提前给你们。”
她顿了顿。
“说到底，是为了让自己的供货商周转方便些，也让玉京楼的货路更稳。这哪里算得上一门放钱的生意？”
万掌柜听懂了。
“所以沈先生的意思是……”
“你若只是想提前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货钱，就来玉京楼。若需要的银子超过货款，或者要用几个月，那本来就该去柜坊。”
沈知微笑了笑。
“各有各的用处。如今柜坊愿意把月息从四分降到三分，对你们来说自然是好事。能少付利钱，为什么不选便宜的？”
万掌柜笑起来。
“沈先生这话倒实在。”
“本来就是。”
沈知微重新低下头。
“玉京楼又不是靠放钱过日子的。货卖得好，供货不断，账能顺顺当当结清——这才是我们的正经生意。”
桂清欢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们降利，还真不算抢我们的生意。”
沈知微看她一眼。
“本来就不是一条生意。柜坊赚的是举贷的利。我们要的是供货商别因为缺几日周转银，就先把自己的生意拖死了。”
她顿了一下。
“顺便还能少付一点货钱。”
桂清欢笑了。
“最后这句才像你。”
沈知微十分坦然。
“不赚钱的好事，我也没那么爱做。”
万掌柜忍不住笑了几声，这才拱手告辞。
等人走远，桂清欢拖了把椅子，在沈知微旁边坐下。
“你真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