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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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他说得很简单,沈知微看了他片刻。

“顾公子的意思是——”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万通考虑出?”

顾承泽没有回答,沈知微继续问:

“还是说,万通会想入股?”

这一次,顾承泽眼里的笑意明显深了些。

“沈先生为什么觉得是入股?”

“天下没有白给的银子。”

沈知微理所当然地道。

“若只是借钱,自然谈利钱。若连这门生意本身都看上了,谈的就是另一回事。”

顾承泽看了她片刻。

“那沈先生更愿意是哪一种?”

“都不愿意。”

沈知微答得干脆,顾承泽一怔。

随即笑了。

“为什么?”

“第一轮才刚跑完,我连自己的账都还没算明白,就急着引外面的钱进来。”

沈知微端起茶。

“这不像做生意,像给自己找麻烦。”

顾承泽垂眸笑了一声。

“沈先生倒是谨慎。”

“钱的事,不谨慎的人通常都亏得比较快。”

“那若有一日,玉京楼自己的银子确实不够了呢?”

“到那时候再谈。”

“和谁谈?”

沈知微看他。

“价低的。”

顾承泽终于笑出了声。

“看来万通会也未必有优势。”

“所以顾公子若真有兴趣——”

沈知微弯了弯唇。

“记得先准备一个好价钱。”

“我没说万通会一定会出,至少今日没有。”

“顾公子果然很会留话。”

“留些余地,不是坏事。”

“有时候是。”

“比如?”

“比如做契书。”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张茶桌碰了一下。

顾承泽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不是敷衍,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沈先生还在介意江州。”

“不是介意。”

沈知微道。

“是记得,我这个人记性不错,尤其是吃过亏的地方。”

顾承泽点头。

“很好。做生意的人,本就该记得自己在哪里摔过。不过江州的事,如果沈先生一定要问我,我只能说——”

他顿了顿。

“万通商会太大了。人一多,手就多。手多了,总有一些做事不过脑子的。”

沈知微盯着他。

“顾公子的意思是,钱掌柜自己做的?”

“我没有说。”

“那你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只是说,一个商会大到一定程度,掌控便不会像沈先生想的那么容易。”

顾承泽语气仍旧很平静。

“一个制度本身没有恶意。可执行它的人,可能会有。”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和江州案里她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一样。

她认为——

有些规则本身就给了恶意生长的空间。

而顾承泽却似乎更相信:

规则只是工具,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使用规则的人。

沈知微清楚地感觉到,她与顾承泽的区别并不在于谁更聪明,而在于他们看事情的方式不同。

“如果一套规则总是能被坏人利用呢?”

顾承泽看她。

“那就换掉坏人。”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第二个坏人呢?”

顾承泽笑意淡了些。

沈知微继续道: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放在哪里,总有人会去拿。为什么不干脆不把刀收起来?”

桌边静了片刻,顾承泽垂眸看着茶面。

“有意思。”

“什么?”

“江州那些人说沈先生会看账。”

他抬眼。

“现在看来,他们说得太浅了。”

沈知微没有接他的恭维。

“顾公子约我来,只是为了讨论这些?”

“自然不止。”

顾承泽伸手,从桌边拿过一卷东西,放到她面前。

沈知微打开,是一张商路图。

从长安向东、向南、向西,几十条线路交错,其中不少旁边都写着不同商号的名字。

而出现最多的两个字——

正是万通。

“这是?”

“万通近十年走出来的商路。”

顾承泽道。

“沈先生做提前结款,是因为你看见商户缺的不是生意。而是时间。而万通这些年做的,也差不多,有的地方缺粮,有的地方缺药,有的地方东西卖不出去。我们做的,是把缺的和多的连起来。”

沈知微看着那张图,不得不承认,这很漂亮,也很强大。如果说玉京楼只是长安一个核心商户,万通商会已经是一张覆盖数州的网。

它有商路,有货,有信用,也有钱。沈知微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江州那些商人提起万通时,会又依赖,又忌惮。太大了,大到它不需要故意控制谁。只要改变一条商路,一个小商户的命运就可能跟着变。

“沈先生。”

顾承泽看着她。

“你觉得这样的万通,是好,还是坏?”

沈知微抬头。

“这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题。”

“我也这么觉得。”

顾承泽笑了。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世人总喜欢先问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再决定要不要和他做生意。”

“那顾公子看什么?”

“结果。能不能把事情做成,谁因此得利,谁因此付出代价。至于过程……”

他停了一瞬。

“往往没有人真正关心。”

沈知微却道:

“我关心。”

顾承泽看向她。

“我知道。”

这一次,他的笑意很淡。

却比之前更认真。

“所以我才想见你。”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顾承泽重新替她添茶。

“沈先生既然已经到了长安,应该不会只满足于替玉京楼提前结几笔货钱吧?”

沈知微笑。

“顾公子对我似乎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判断。你在江州的时候,为了几家与你没有多少关系的商户,一路追到了钱庄。到了长安,不过几日,又开始改玉京楼的结账方式。”

他抬眼,“沈先生不是一个能安稳替别人看一辈子账的人。”

沈知微一时没有说话,这句话。裴怀景也曾用另一种方式说过。

你看到问题,就不会只看着。

一个是裴怀景。

一个是顾承泽。

两个人都看出了她骨子里的东西。

却让她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裴怀景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觉得安心。

顾承泽说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棋盘上看了一遍。

很准,但也很危险。

顾承泽端起茶。

“若有一日,玉京楼的银子不够用了。沈先生可以来找我。”

沈知微抬眼。

“借钱?”

“谈生意。”

“利息多少?”

顾承泽笑了。

“都还没谈,沈先生就开始压价?”

“职业习惯。”

他慢悠悠地道:

“那我只能提醒你,万通的钱,从来不便宜。”

沈知微也笑。

“巧了。我的主意,也不便宜。”

两人相视片刻,顾承泽先笑出了声。

“好,那便等沈先生哪日愿意出价。”

沈知微起身。

“今日的茶不错。”

“只是茶不错?”

“顾公子的问题也不错。”

“人呢?”

沈知微脚步停下。

“还得再了解。”

出了临水阁,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顾承泽仍坐在那里。隔着垂落的竹帘,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沈知微收回目光。

这个人很聪明,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聪明。

最麻烦的是——

他说的很多话,她竟然并不反对。

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一个处处与你相反的人。

而是一个和你看见同样的问题,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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