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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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二十六两。”

桂清欢看了一眼账房。

“二十两算你提前结款的让利。这次是第一次,单独记一笔,别和寻常货款混在一起。”

方掌柜连连点头。

“好,好。”

不到半个时辰,一张银票便送到了他手里。

方掌柜捏着那张银票,明显愣了一会儿。

像是不敢相信,原本还要等上十几二十日才能拿到的钱,如今竟真的提前到了手里。

“桂东家。”

他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随后又朝沈知微拱手。

“沈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沈知微摇头。

“不用记情。”

方掌柜一怔。

“这是生意。”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少收二十两,玉京楼提前给钱。你解决周转,玉京楼保证供货,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

比起人情往来,沈知微始终更相信利益能够长久。人情有轻重,也有用尽的一日。可只要双方都能从一桩生意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桩生意才有可能一直做下去。

方掌柜怔了片刻,随后笑起来。

“好。那就是生意。”

他将银票仔细收进怀中。

“我现在就去西市。”

说完,便匆匆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桂清欢才低下头,将那张刚刚写好的结算单拿起来。

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知微。”

“嗯?”

“这东西……”

她用指尖敲了敲那张纸。

“是不是不只是恒丰香行能用?”

沈知微笑了。

终于问到这里了。

“当然不是。”

她重新坐下,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纸。

“只要是玉京楼长期合作的供货商,货已经验收,账款也已经确认,理论上,都可以。”

桂清欢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比如永丰绸庄?”

“可以。”

“给我们送果子的果商?”

“账目确认,也可以。”

“茶叶呢?”

“可以。”

“瓷器?”

“可以。”

“胭脂、糕点、布匹?”

沈知微抬眼看她。

“桂老板,你是准备让我把整个玉京楼的账都重做一遍?”

桂清欢毫不犹豫。

“你先回答。”

沈知微失笑。

“都可以。”

桂清欢倒吸了一口气。玉京楼究竟有多少供货商,她自己最清楚。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家。有些每月不过几两、十几两的生意。可有些绸庄、香行、茶行,每月往来的货款便有数百乃至上千两。过去她一直认为,玉京楼最大的优势,是客人多、货卖得快。只要东西进了玉京楼,就比放在普通铺子里更容易变成银子。可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对于那些供货商来说,玉京楼手里其实还有一样更值钱的东西。

——确定会付的银钱。

只要货验了,账认了。那么这笔银子什么时候到手,本身就有了价值。

桂清欢盯着桌上的账册看了一会儿。

“可如果都这么做,玉京楼要提前拿出去的现银可不少。所以不能谁来都做。”

沈知微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要算。”

“算什么?”

“提前多少日。让多少利。这家供货商过去的交货稳不稳,有没有退货,有没有账目争议。还有最重要的——”

她抬眼看向桂清欢。

“玉京楼自己每个月到底有多少银子可以动。”

桂清欢点头,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玉京楼看起来日进斗金,可银子进来之后,也有自己的去处。

采买新货,修缮铺面,伙计工钱,新品备货,还有她在城里城外陆续投出去的几桩生意,以及她还要去支持……

真正能一直闲在账上的钱,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

沈知微继续道:

“最好先设个额度。比如每个月最多拿多少现银出来提前结款,每家供货商最多能提前结多少。而且这个数不能拍脑袋,得看玉京楼每个月的流水、固定支出,还有必须留在账上的周转银。”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写。很快,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列出了好几项。桂清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开始了。”

沈知微笔尖一停。

“什么?”

“你在江州看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桂清欢靠在桌边,抱着手臂看她。

“一开始只是看一笔账,看着看着,就开始算风险,算着算着,就想给人家重新定规矩。”

沈知微:“……我这是风险控制。”

“我知道。”

桂清欢煞有介事地点头。

“你们金融人的通病。”

沈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在纸上添了一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知微抬头。

“你的预期收益是多少?”

桂清欢一怔。

“预期收益……”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久到一瞬间,她甚至有种恍惚。好像不是坐在长安城里的玉京楼,而是某间玻璃会议室里,对面的人刚把一份项目测算表推过来,问她——

这个项目,ROI准备做到多少?

桂清欢低头笑了一声。

“你别说,来这里五年,我已经很久没人跟我聊预期收益了。”

沈知微也停了一下,两人对视。有那么短短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代,她们可以谈香料,谈绸缎,谈几两几贯。可以学着这里的人说柜坊、举贷、货直。可只有在彼此面前,她们还能毫无顾忌地说“现金流”“风险控制”“预期收益”。这些词落在别人耳朵里,大概只会换来满脸茫然。可对她们来说,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点旧东西。证明那二十几年的人生,并不是一场梦。

桂清欢很快收起那点情绪,重新低头看账。

“说实话,我以前真没想过让银子自己生银子。这里的钱放进柜坊,不但不给利,还要收保管的钱。与其放着,我当然更愿意拿去开铺子、进货,或者投别的生意。”

她想了想。

“不过若拿柜坊举贷的价来比……现在外头月息四分、五分都不算少见。”

沈知微接过她的话。

“折成年息,便是四十八到六十。”

桂清欢啧了一声。

“放现代谁敢这么报,我能当场从会议室走人。”

沈知微笑了。

“这里借钱的人可走不了。”

一句话,让桂清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五年,自然比沈知微更清楚。很多小商户不是不知道利钱贵。而是货压在手里、账收不回来、下一批货又必须进。他们根本没有资格说“不借”。

沈知微用笔轻轻点了一下账册。

“所以我们没必要照着柜坊的价来。”

“低一点?”

“低很多都可以。这原本就是玉京楼暂时闲置的现银。理论上只要收益高过放着不用,同时又能让供货商觉得比去柜坊举钱划算,这件事就能做。同时还能增强供货商和玉京楼的粘性。”

她顿了一下。

“玉京楼有收益,供货商少付利钱,供货还更稳定,这才叫双赢。不过具体让多少,什么样的商户能做,做多少,什么时候停……都得慢慢试。”

沈知微接道。

“第一笔只是证明这条路能走。至于怎么走得稳,是后面的事。”

桂清欢看着她伏在桌前算账的模样,忽然感叹:

“知微。”

“嗯?”

“你这位看账先生,我感觉我是请不起了。”

沈知微头也没抬。

“现在才发现?那怎么办?”

桂清欢拖长了声音。

“我玉京楼家小业小,可供不起沈先生这么大的佛。”

沈知微终于抬起头。

“好办。”

她伸出三根手指。

桂清欢看了一眼。

“三个月?”

沈知微摇头。

“三百两?”

继续摇头。

桂清欢眯起眼。

“你不会想说三成吧?”

“聪明。”

沈知微收回手,理所当然地说道:

“如果这套办法最后能跑通,往后玉京楼靠提前结款赚到的净利,我要三成。”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哪怕在江州,她替商号看账、参与经营,只要是自己真正花了心思搭起来的东西,便不会只收一笔死钱。

一方面,她愿意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长久负责。

另一方面——

她也得给自己攒钱。在这个时代,没有社保,没有存款保险,更没有哪家公司会在她老了以后给她发养老金。银子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她惜命。

也惜钱。

一点都不丢人。

桂清欢却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

沈知微挑眉。

“嫌多?”

“五五。”

沈知微怔住。

桂清欢已经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五根手指。

“五五开。”

“你出主意,我出银子。以后这块生意真做起来,净利一人一半。”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三成,是她算过的。玉京楼出本金、出账房、出人手、承担现金流压力。她提供规则、测算、风控。三成已经不少。

所以她很清楚——

桂清欢说出的五成,并不是算出来的。

“你不用……”

“我乐意。”

桂清欢直接打断她,语气还是平日里那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我都当五年老板了,这点账我不会算?再说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却轻了些。

“你初来长安,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沈知微看向她,桂清欢没再继续说只是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有些凉的茶,像刚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可沈知微听懂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从樟树县到江州,再到长安,她可以替人看账,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也可以跟着裴怀景一路查案,可那些东西终究都不是她真正扎下来的根。桂清欢给她的这五成,也不只是五成利润。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留下,这里有你的一份。

她们谁都没有说什么“同为穿越之人,应该互相照应”的话。

太肉麻。

也不像她们。

沈知微只是垂下眼,重新看了看账上的数字。

片刻后,笑了。

“既然桂东家如此大方……”

她拿起笔。

“那我只能为牛为马,任劳任怨了。”

桂清欢嗤笑。

“少来。真把你当牛马使,你那位大理寺少卿明天怕是就要上门拿人了。”

沈知微笔尖一顿。

“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桂清欢喝了口茶,悠悠道:

“我就是消息灵通。”

“……”

沈知微决定不理她,低头继续算账。

桂清欢笑了笑,也没有再逗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从账册上轻轻掠过。

有些事情,她还没有告诉沈知微。

不过,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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