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算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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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案几之上。

四本账册依旧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昨夜,江州府衙几乎无人安睡。

沈知微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手臂上的擦伤重新包扎过,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她走到案前,再次翻开临江染坊的账册。

那一页被刮薄的纸,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青站在一旁,忍不住挠了挠头。

“沈姑娘。”

“真能把被刮掉的字找回来?”

沈知微笑了笑。

“试试看。”

“账可以改,纸却不会骗人。”

陆青一愣。

“纸还能说话?”

“会。”

沈知微轻轻敲了敲纸页。

“墨写在纸上,不只是浮在表面。”

“它会慢慢渗进纸的纤维。”

“就算后来把表面刮掉,也未必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周知府眼前一亮。

“如此说来,只要找到办法,便有机会恢复字迹?”

“有机会。”

沈知微点头。

“但不能保证。”

她毕竟不是修复古籍的匠人。

现代恢复字迹的方法,在这里一样都用不了。

她能想到的,也只是最笨的办法。

“周大人。”

“江州城里,可有擅长修补古籍、辨认纸张的人?”

周知府沉思片刻。

忽然说道:

“没有。”

“不过……”

“城东有位顾老先生。”

“年轻时替不少商号做过账,后来又给书坊修补残卷。”

“若论纸张,整个江州怕是没人比他更懂。”

沈知微眼睛一亮。

“请他来。”

……

不到半个时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进府衙。

老人身形瘦削,背着一只旧木箱,双手满是墨迹。

他没有急着行礼,反倒远远望着桌上的四本账册,驻足看了许久。

这才朝周知府拱了拱手。

“草民顾承安,见过知府大人。”

周知府摆摆手。

“顾先生,不必多礼。”

“今日请您来,是想请您看看这几本账。”

顾承安点了点头。

从怀里取出一副磨得发亮的水晶眼镜戴上。

这是前些年西洋商人带来的新鲜玩意,价值不菲。

老人低头翻阅账册。

一页。

两页。

三页……

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深。

直到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奇怪。”

“太奇怪了。”

周知府连忙问道:

“顾先生,哪里奇怪?”

顾承安没有回答。

而是伸手轻轻摩挲着账页。

片刻后,缓缓说道:

“这账。”

“不是普通账房做出来的。”

陆青愣住了。

“账还有区别?”

老人笑了笑。

“自然有。”

“每个账房都有自己的习惯。”

“有人喜欢先记进项,再记出项。”

“有人喜欢月底一并结算。”

“还有人写数字时,总会偏上一两分。”

“这些习惯,很难改。”

说着,他翻开四本账册,并排摆在桌上。

“可这四本账。”

“像是同一个人重新整理过。”

屋内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和沈知微昨日的判断,如出一辙。

沈知微轻声问道:

“顾先生。”

“这纸上的痕迹,还能恢复吗?”

老人沉吟片刻。

“恢复完整,很难。”

“不过……”

“可以试试。”

他说着,从木箱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又拿出一块细细的炭片。

众人围了过去。

顾承安没有直接在账册上动手。

而是将薄绢轻轻覆在纸面。

随后,用炭片轻轻擦过绢纸。

动作极轻。

极缓。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渐渐地,绢纸上浮现出几道浅浅的压痕。

像有人曾经写下过几个字。

顾承安停下动作。

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将薄绢举到窗边。

晨光透过绢纸。

隐约可以看见。

几道残缺的墨痕。

像是一个字。

却又缺了大半。

陆青忍不住凑近。

“有字!”

顾承安摇了摇头。

“太残了。”

“只能辨出一部分。”

沈知微缓缓走近。

盯着那几道残缺的笔画,看了许久。

轻声说道:

“……像是一个『通』字。”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周知府皱起眉头。

“通?”

陆青立刻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通源商行?”

“通和粮铺?”

“通宝号?”

“通顺布庄?”

“还有——”

“不是。”

沈知微忽然打断了他。

众人同时望向她。

她没有解释,而是拿起那张薄绢,又低头看了一遍。

随后缓缓说道:

“如果这是被人刮掉的字。”

“那它未必是第一个字。”

陆青一愣。

“什么意思?”

沈知微伸出手,在纸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我以前偷懒改些不重要申请书的时候……咳。”

她轻咳一声,立刻改口。

“我是说,以前见过有人修改文书。”

“下刀的时候。”

“都会下意识从边缘开始。”

“所以首尾刮得也比较干净点。”

“反而到了中间会刮得轻些。”

她指着纸面中间那几道残留的墨痕。

“觉得已经刮干净了,就容易留下一点痕迹。”

裴怀景低头看向账册。

“所以。”

“如果只剩一个『通』字……”

沈知微点点头。

“它更可能不是第一个字。”

“也不是最后一个字。”

“而是在中间。”

陆青愣了愣。

“也就是说……”

“它未必叫什么‘通源’、‘通宝’。”

“而可能是……”

沈知微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

“或许是商号。”

“或许是人名。”

“也可能只是账上的一句话。”

“仅凭一个字,还不能下结论。”

裴怀景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张薄绢。

将沈知微的话,记在了心里。

……

顾承安放下绢纸。

轻轻叹息。

“字毁得太彻底了。”

“老朽只能找出纸上留下的痕迹。”

屋里沉默了片刻。

沈知微向顾先生作揖感谢道:“已经足够了。”

周知府一愣,“足够了?”

沈知微点点头。

“顾先生恢复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字。”

“还恢复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将四本账册重新摊开。

指尖轻轻落在那四页被刮薄的位置。

“四本账。”

“被刮掉的位置,一模一样,也都有一个一样的字。”

“说明他们删掉的,不是简单的金额或者货物或者日期。”

“而是同一种信息。可能是四家商号,都和同一个对象有过往来。也可能是四家商号,都做过同一件事。”

她看着那个残缺的“通”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查。”

屋内一片安静。

周知府缓缓点头。

“有道理。”

“可还有一点,本官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刮掉这一行?”

“若只是往来,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沈知微低头望着账册。

沉默片刻。

缓缓说道:

“昨天,我说这案子背后至少有两拨人。”

“今天我更确定了。第一拨人,把账整理得几乎无懈可击。第二拨人,却又冒着风险,把这一行字刮掉。”

“如果他们是一拨人。”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整理账册的时候,把这些信息就直接抹去。”

“根本不用再多此一举。”

裴怀景目光微沉。

“所以。”

“他们不是一路人。”

“而且这一行字可能直接指向其中一拨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残缺的“通”字上。

“真正值得查的。”

“已经不是这一行写了什么。”

“而是……”

她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有人,会如此介意官府看到这一行字。”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快步跑进后堂,神色慌张。

“大人!”

周知府立刻站起身。

“何事?”

衙役喘着粗气,抱拳说道:

“临江染坊……”

“有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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