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被拔管前夜,我把全族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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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绿色吉普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在红旗大队村口停下。

车轮压碎薄冰,泥点溅到路边的枯草上。

车门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先踩了下来。

顾大虎扶着车门,挺着肚子钻出车厢。

他失踪了一个多月,人不但没瘦,身上还换了一件簇新的军绿色的确良罩衣。里面的棉袄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头发也梳得油亮。

腰间别着一只崭新的黑皮票夹,生怕别人看不见。

几个挑粪路过的社员停下脚步。

“顾大虎?”

“他不是欠了赌债,躲到外头去了吗?”

“你小点声!没看见人家坐吉普车回来的?”

顾大虎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发火,反而挺直了腰,故意在车边多站了一会儿。

他等的就是这几句话。

这些日子,他啃过冷窝头,睡过桥洞,还被人按在黑市墙根下搜得只剩一条裤衩。

如今坐着县里的吉普回来,谁还敢说他是条丧家犬?

另一侧车门打开。

雷无相从车里下来。

他三十二岁,穿着县公安局治安中队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中长发压在帽檐下面,嘴里叼着一支烟。

他没有说话,只往村口扫了一圈。

刚才还在议论的几个社员立刻低下头,挑起粪桶快步离开。

顾大虎赶紧绕到他身边。

“雷队长,村里的路坑坑洼洼,您慢着点。”

“我自己会走。”

雷无相弹掉烟灰,连脚步都没停。

顾大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反而更热切。

“是,是。”

“您是练家子,这点路算什么,别说咱们村,就是再烂的山路,也拦不住您。”

雷无相懒得搭理这种马屁。

一个多月前,顾大虎还没资格站在他身边。

那时候,顾大虎躲进县城黑市,想用最后几块钱翻本。

结果钱没翻回来,人先被治安队抓了个正着。

拘留室又冷又臭。

顾大虎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从进门起便不停喊冤。

“同志,我真是进去找人的!”

“我没下注,一分钱都没押!”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地里也有活。我跑不了,真跑不了!”

雷无相那晚正好巡看拘留室。

他走到铁栏外时,顾大虎正抓着看守的裤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雷无相站着看了一会儿。

贪财,胆小,有赌瘾。

被人一吓,祖宗三代都能交代干净。

这种人平时上不了台面,可放在有些地方,却正合适。

姚家天倒了,县里的地下赌局和黑市抽头也散了大半。

县公安局副局长万朝峰不打算让这些钱路彻底断掉。

几天前,他把雷家兄弟叫进了办公室。

万朝峰夹着烟,开口便说了一句。

“姚家天没了,底下那些买卖不能跟着散。”

雷无极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雷无相则问:“重新找人?”

“当然要找。”

万朝峰磕了磕烟灰。

“可你们兄弟如今穿着这身制服,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亲自下场。”

“找个能跑腿、能收钱的人,摆在明面上。”

雷无相听懂了。

“什么样的?”

“贪一点,蠢一点。”

万朝峰抬起眼皮。

“最好还有把柄捏在咱们手里。”

“真出了事,扔出去也不可惜。”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后,雷无相便开始物色人。

顾大虎恰好在这个时候撞进了拘留室。

雷无相朝看守摆了一下手。

“把门打开。”

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顾大虎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带进了旁边的小屋。

雷无相在木桌后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过去。

“叫什么?”

顾大虎双手接住。

“顾大虎,红旗大队的。”

“欠过赌债?”

顾大虎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可一抬头撞上雷无相的目光,立刻泄了气。

“欠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百多。”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两个儿子。”

“有房,有地?”

“都有!”

顾大虎像是怕他不信,腰都弯了下去。

“我在村里住了几十年,祖宅就在红旗大队。我真不是外头那些没根没底的混子。”

雷无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家有房,跑不了。

老婆孩子都在,拿捏起来也方便。

“我手头有个挣钱的活。”

雷无相看着他。

“只是治安队不方便出面,需要有人在外头跑腿。”

“你要是肯做,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顾大虎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不抽烟,却把那支烟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里,连烟丝都舍不得碰掉一点。

“雷队长,您看得起我,那是我的福气!”

“别说一年,只要能挣到钱,让我替您办十年都行!”

雷无相看着他涨红的脸,知道人选有了。

今天亲自跟着顾大虎回村,也不是为了给他什么体面。

他要看看顾大虎说的祖宅和家人是真是假,也要看看这人在村里有多少关系、多少仇家,值不值得放到明面上。

更重要的是,雷无相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姚家天死后的第五天,治安队接到报案。

县城北郊的废纺织厂里传出恶臭。

几个人进去一看,当场吐了一地。

漏风的破仓房里,挤着三具尸体。

姚家天。

姚家明。

还有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杜才。

看到后两具尸体时,雷无相后背发凉。

姚家天是他们杀的。

带队动手的是雷无极,雷无相也在场。

那一晚,他们只接到一个命令,就是让姚家天永远闭嘴。

可姚家明和杜才,不是他们动的。

这让雷无相感到心惊,甚至怀疑这个是姚家天告诉过姚家明这里的地址,姚家明带着杜才出现后,尾随了他们的仇家做的。

可案子只查了几天,万朝峰便亲自定了方向。

卷宗最后写成,杜才因分赃与姚家兄弟翻脸,双方互相搏命,最后同归于尽。

这套说辞糊得过卷宗,糊不过雷无相。

可卷宗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上面肯签字,事情便算结了。

更何况报案后不久,县里落了一场雨夹雪。

雪水化开,厂区内外全成了烂泥。

再加上看热闹的人来回踩踏,脚印、拖痕和车辙全被搅得乱七八糟。

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别人把这件事忘了,雷无相却一直记着。

暗处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先杀了姚家明和杜才,又把两具尸体送进雷家兄弟替姚家天挑好的葬身地。

时间、地点,全卡得严丝合缝。

偏偏没有留下一点能追下去的痕迹。

顾大虎这种贪财又怕死的人,正适合摆在外面探路。

暗处那只手若再次伸出来,先碰到的也是顾大虎。

“雷队长,前面就是我家。”

顾大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无相抬起头。

顾家老宅就在前面。

只是还没走到院门口,顾大虎脸上的得意便僵住了。

院子中间多出了一堵墙,将原本宽敞的老院从正中间劈开。

东边归大房,西边归二房。

柴垛、鸡窝和水缸都分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对面多占一根柴。

顾大虎盯着那堵墙,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谁干的?”

院里,顾洪正挑着两只木桶往水缸边挪。

他的腿已经能走,只是右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虚。

看见门口的顾大虎,顾洪肩膀一抖,两只水桶同时砸在地上。

“爹?”

水泼了满地。

屋里的顾宇听见动静,也顶着一张青紫肿胀的脸跑出来。

“爹,你可算回来了!”

顾大虎看看顾洪的腿,又看看顾宇的脸。

“大门呢?”

“这堵墙怎么回事?”

“老大的腿好了,老二又让谁打成了猪头?”

“我才走了一个多月,家里就让人拆了?”

顾洪张了张嘴,先捂住右腿。

“爹,我这腿还疼呢。”

“娘非逼着我挑水,再这么折腾,骨头还得断!”

顾宇立刻拆台。

“你少装!”

“晚上你还自己跑去上茅房,你跑得比谁都快!”

顾洪脸色一变。

“你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

顾宇指着自己的脸。

“我让人套麻袋打成这样,你们谁管我了?”

“你挨打活该!”

顾洪抬手便推。

顾宇正在火头上,肩膀一顶,兄弟俩直接在水缸边撞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

顾大虎冲进院子,一脚将旁边的木桶踹翻。

木桶滚出去老远,撞在半截院墙上才停下。

王桂花听见他的声音,从灶房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头发散着,脸上的旧伤还没消干净。

先看见顾大虎身上的新衣裳,再看见院门外站着的雷无相,她嘴巴张了半天。

“当家的!”

王桂花一屁股坐进泥地,拍着大腿便哭。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啊!”

“你走以后,咱们这个家都快让人欺负散了!”

顾大虎只觉得丢脸,上前揪住她的胳膊。

“起来!”

“雷队长还在外头,你号什么丧?”

王桂花的哭声当场收住一半。

她顺着顾大虎的目光看见雷无相的制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口胡乱抹了抹脸。

“这位是……”

“县治安中队雷副队长。”

顾大虎抬起下巴。

“往后我跟着雷队长办事。”

王桂花脸上的哭相顿时变了。

“原来是雷队长!”

“快进屋坐,外头风大。家里乱,让您见笑了。”

雷无相站在门口没动。

他夹着烟,先看了一眼那堵将院子劈开的墙。

“先把你们家的事说清楚。”

“哎,好,好。”

王桂花不敢再往屋里让,只能站在院中,把这一个多月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顾真带着顾玲分家断亲。

顾洪被一脚踹伤。

大房和二房打得头破血流,当着全村人的面分了家。

顾宇又在村西窄巷被人套了麻袋,到现在也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要不是洪儿现在也能下地了,咱们娘仨连口水都喝不上。”

王桂花说到这里,又狠狠剜了顾洪一眼。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腿早好了,还在炕上装瘫,让老娘伺候了这么久!”

顾洪低下头,没敢接话。

顾大虎却压根没心思管他装不装瘫。

“顾真呢?”

“他不是还欠着二百八十块吗?”

“还清了!”

王桂花的嗓门一下拔高。

“先给了我一百,后来又给李铁栓一百八。”

“全是成色极新的大团结,一个子儿不少!”

顾大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八十块,他真全还了?”

“真还了。”

王桂花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不少。

“他现在住在水库边,院墙砌得比咱家房檐还高。”

“又是新屋,又是压水井,连顾玲那个赔钱货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他手里肯定还有钱,而且不是小钱!”

顾大虎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月拿出二百八十块,还能盖屋砌墙。

这已经不是走运能解释的了。

王桂花看见他动心,赶紧接着说。

“还有,咱家最近这些倒霉事,我越想越不对。”

“顾宇被人套麻袋,大房二房闹分家,哪一件都像有人在后头使坏。”

她咬了咬牙。

“你说,这些腌臜事是不是顾真那小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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